第155章 称病不出,静观其变(1/2)
五月二十,辰时,靖北侯府。
府门依旧紧闭,但今日门前的气氛,与往日有些许不同。朱漆大门上,新贴了一张素笺,上写“家主染恙,谢绝访客”八个清隽的楷字。门下石阶洒了薄薄一层石灰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艾草燃烧后的苦香——这是民间驱疫避邪的习俗。两个老仆穿着素净的棉布衣裳,垂手立在门内,神色是恰到好处的忧戚。偶尔有马车经过,车轮辘辘,老仆们便抬眼望一望,又很快垂下头,继续那副木然的守候姿态。
消息如长了翅膀,半日间传遍京城:靖北侯、兵部尚书林砚,前夜遇刺受惊,突发急症,卧床不起。
有人说,是那夜刺客用了毒,林大人虽未中刀,却吸入了毒烟,伤了肺腑。有人说,是连月操劳,又遭构陷,郁结于心,一病不起。更有人言之凿凿,说前夜靖北侯府请了三位太医,个个面色凝重,其中孙太医出来后连连摇头,对随从叹“病入膏肓,非药石可医”。
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。但有一点确定无疑——那位在朝堂上力挽狂澜、在诏狱前仗剑救人的林尚书,倒下了。
侯府内院,书房。
窗明几净,非但无半分病气,反而弥漫着一股清雅的檀香。林砚斜倚在临窗的紫竹榻上,未着外袍,只一身月白中衣,外罩一件半旧的沉香色杭绸直裰,腰间松松系着丝绦。他手中捧着一卷《道德经》,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上。花色如火,在五月明丽的阳光下灼灼燃烧,与这满室的清净,形成奇异的对照。
苏清月坐在榻旁小杌上,手中执一把团扇,轻轻为林砚扇着风。她今日穿着藕荷色夏衫,头发简单绾了个纂儿,只插一根白玉簪,神色恬静,仿佛真在侍奉病中的家主。
“大人,”她低声,手中团扇不停,“徐阁老、高阁老已来探过三次,皆被福伯以‘病中不宜见客’婉拒。二位阁老留下了药材、补品,更各留了一封手书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两封信,递上。
林砚接过,未立即拆看,只放在榻边小几上。“他们信了?”
“徐阁老应是信了,走时眼眶泛红,对福伯说‘请林尚书务必保重,朝中不能没有他’。高阁老……”苏清月顿了顿,“他在府门前站了许久,盯着门上那张素笺看了又看,最后对随从说‘回府,让家里人都换上素服’。”
林砚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高拱这是看出端倪了——素服,是预备着“万一”。这老狐狸,是在用这种方式,向他传递支持,也是在向外界表明态度。
“王振那边呢?”
“东厂的人增加了三倍,连后巷卖豆腐的、挑粪的,都换成了生面孔。曹吉祥亲自来了一趟,说是‘奉王公公之命,探视林尚书病情’,被秦将军拦在二门外。秦将军说‘大人昏迷不醒,太医说了,忌惊扰’。曹吉祥不信,要硬闯,秦将军拔了刀,说‘谁敢惊扰大人养病,末将便以军法处置’。双方对峙了半个时辰,曹吉祥才悻悻离去,但留下了八个东厂番子,说是‘保护林尚书安全’。”
“保护?”林砚轻嗤,“是监视。让他们待着吧,好茶好饭伺候,但内院,一步不许进。”
“是。”苏清月迟疑,“只是大人,这般称病不出,要多久?朝中局势,一日三变。王振趁机又提拔了三个亲信入阁,更将都察院、刑部彻底清洗。再这样下去,朝中怕是……再无咱们的人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林砚放下书卷,从榻边小几上拈起一枚黑玉棋子,在手中把玩,“王振提拔得越多,破绽越大。那些新上位的人,根基不稳,急于立功,更急于敛财。让他们跳,让他们贪。等他们跳到最高,贪得最狠时——”他顿了顿,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,发出清脆的“嗒”声,“便是摔得最惨的时候。”
苏清月似懂非懂。林砚也不多解释,只道:“江南那边,有消息么?”
“有。”苏清月精神一振,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,“萧大人已抵杭州,昨日正式接任布政使。然江南官场给他来了个下马威——接风宴设在‘天香楼’,席上山珍海味,歌舞升平,更有一盐商当场献上黄金千两,说是‘孝敬’。萧大人当众摔了金锭,厉声呵斥‘本官奉旨整顿江南,非为敛财而来’。宴席不欢而散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林砚点头,“萧兄这是要立威,更要划清界限。那些盐商、漕帮、地方官,见他如此刚硬,必生忌惮。但也会——更想除之而后快。接下来,他们会用软刀子,比如拖延公务,比如制造事端,比如散布谣言。告诉萧兄,稳住,先摸清底细,再动根本。”
“萧大人信中也是此意。”苏清月道,“他已暗中联络了实学会,更在墨影协助下,开始秘密调查盐场、漕仓、织造衙门的账目。只是……阻力极大,许多账册‘不翼而飞’,关键证人‘暴病身亡’。萧大人说,江南水深,非一日可清。”
“自然非一日可清。”林砚望向窗外,目光深远,“但每清一寸,便多一寸光明。告诉萧兄,不必急,三年为期。三年内,我要江南赋税,增三成;盐价,降三成;漕耗,省三成。做到这三条,江南便是咱们的根基,便是新政的样板,更是——将来扭转乾坤的本钱。”
苏清月眼中闪过憧憬的光,重重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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