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景和帝驾崩,太子登基(1/2)
五月廿五,丑时,乾清宫。
更漏已尽,万籁俱寂,连夏虫都噤了声。但乾清宫寝殿内,烛火通明,照得如白昼一般。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陈年的檀香,在殿中凝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浊气。龙榻上,永靖帝萧彻平躺着,面色是那种久病之人回光返照后的、不正常的红润,此刻已渐渐转为灰败。他双目微睁,眼珠浑浊,望着绣满金龙的帐顶,嘴唇微微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枯瘦的手指,在锦被上轻轻抓挠,像要抓住什么,又像要挥开什么。
孙太医跪在榻前,三指搭在皇帝腕上,面色如死灰。他身后,太医院十余名太医跪了一地,个个面无人色。王振站在龙榻旁,微微弓着身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戚,但眼中那抹冰冷的光,在烛火映照下,像毒蛇的鳞片。太子萧景仁立在另一侧,双手紧握,指甲嵌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他死死盯着父亲的脸,眼中是恐惧,是渴望,也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。
“陛下……”孙太医声音发颤,收回手,伏地叩首,“陛下……龙驭……宾天了。”
最后三字,如惊雷炸响。殿中死寂。所有太医伏地不敢抬头。王振缓缓跪倒,以头触地,声音嘶哑:“陛下……驾崩了!”
太子浑身一震,踉跄后退两步,被太监扶住。他看着龙榻上那具迅速失去生气的躯体,看着那张曾经威严、后来疯癫、此刻只剩死寂的脸,忽然,泪如雨下。不是做戏,是真的哭——为父亲,也为自己这二十年战战兢兢的太子生涯,更为这即将到来、却吉凶难料的帝王之路。
“父皇……父皇啊!”他扑到榻前,抱着皇帝渐渐冰冷的身体,嚎啕大哭。
王振起身,对殿内众人道:“陛下驾崩,国之大丧。诸位太医辛苦,暂退偏殿,听候传唤。殿下——”他转向太子,声音低沉,“节哀。国不可一日无君,当务之急,是遵遗诏,即皇帝位,安定社稷。”
太子抬起泪眼,茫然道:“遗诏……遗诏何在?”
“在这里。”王振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展开,朗声诵读,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朕以菲德,嗣守大业,二十有六年矣。忧劳万机,宵旰焦思,致疾弥留,殆将大渐。皇太子景仁,仁孝性成,睿智夙成,宜即皇帝位。内外文武群臣,其同心辅佐,保乂皇家。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钦此。”
遗诏简短,但该有的都有。只是这遗诏,是何时写的?是皇帝清醒时所书,还是……王振伪造?无人敢问。殿中众人,包括那些太医,皆伏地高呼:“臣等遵旨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太子,不,是新帝永熙帝萧景仁,在众人搀扶下,坐上那把还残留着父亲体温的龙椅。他坐在上面,只觉得冰凉,空荡,又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。他看向王振,眼中是依赖,是求助。王振躬身,声音平静:“陛下,先帝大行,当发丧,告天下。更需即日登基,以安人心。老奴已命司礼监,备好一应仪注。请陛下移驾,更衣,受百官朝贺。”
“就……就依公公所言。”永熙帝声音发颤。
卯时,太和殿。
天色未明,但太和殿内外已灯火通明。丹陛两侧,文武百官分列,人人着素服,戴乌纱,垂首肃立。气氛凝重如铁,无人交谈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。许多人面色苍白,眼中是掩不住的惊惶——皇帝驾崩得太突然,昨夜宫中封锁消息,今晨突然敲响丧钟,紧接着便是新皇登基。这一切,快得让人猝不及防,更让人嗅到其中不祥的味道。
丹陛上,那把空了数月的龙椅,此刻端坐着新帝永熙帝。他穿着明黄衮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面色苍白,眼下乌青,努力想显得威严,但紧握着扶手的手指泄露了他的紧张。他身侧,王振依旧垂手侍立,但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大红坐蟒袍,腰束玉带,面白无须,在素服百官中格外扎眼。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,在几个曾公开反对他的官员身上稍作停留,那眼神中的警告,让这几人脊背生寒。
“有本启奏——”司礼监随堂太监拉长声音。
短暂的寂静。然后,王振一步踏出,躬身:“陛下,先帝大行,举国同悲。然国不可一日无君,陛下既已登基,当以国事为重。老奴以为,当务之急有三:一,发丧天下,遵制守孝;二,整饬朝纲,肃清奸佞;三,安边抚民,稳固社稷。”
这话冠冕堂皇,无可指摘。永熙帝点头:“准。一切……就依王公公所言。”
“老奴领旨。”王振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卷圣旨,展开,声音陡然提高,“陛下有旨: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,忠勤体国,功在社稷。着晋为司礼监掌印太监,提督东厂,总领内廷。赐蟒袍玉带,岁禄加倍。钦此!”
殿中一片低哗。司礼监掌印已是内相,提督东厂更是掌控诏狱、生杀予夺。这两项大权集于一人,本朝开国以来未有。更别提“蟒袍玉带”——那是亲王、郡王方有的殊荣,一个太监,竟也穿了。
许多官员看向站在文官队列首位的徐阶、高拱、张居正。三位阁老今日皆在,但徐阶、高拱“病体未愈”,被特许坐着小杌,张居正腰伤未愈,也勉强站着。三人面色铁青,却无人出声反对——这个时候反对,便是“不尊新皇”,便是“心怀叵测”。
“臣,领旨谢恩!”王振跪地,双手接过圣旨,起身,那身大红蟒袍在素服百官中,如一团燃烧的毒火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“还有。”永熙帝又开口,声音依旧发颤,却多了几分决绝——那是被逼到绝境后,孤注一掷的疯狂,“先帝在时,曾言林砚‘恃功骄纵,结党营私’。朕念其旧功,着其闭门思过。然其称病不出,实为藐视君父。着革去太子太保衔,兵部尚书一职……暂留,然需在家反省,无旨不得出府。其麾下讲武堂,耗资巨大,着即裁撤,学员遣散。京营新军,交由五军都督府整编。钦此。”
这话如冰水浇头,让殿中许多人心头一寒。革太子太保是虚衔,但“无旨不得出府”便是软禁。裁撤讲武堂,整编新军,这是要彻底斩断林砚的兵权根基。新皇登基第一日,便对权臣下手,这信号,再明显不过。
徐阶终于忍不住,颤巍巍起身:“陛下,林尚书虽有不当,然其平定陕乱,整饬边务,有功于国。讲武堂乃培育将才之地,京营新军是拱卫京师之师,岂可轻废?望陛下三思!”
“徐阁老,”王振缓缓转身,看着他,笑容冰冷,“陛下金口玉言,岂是儿戏?林砚是否功过,自有公论。至于讲武堂、新军——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厉色,“耗费国帑,结党营私,更兼有谋逆之嫌。陛下未下狱问罪,已是仁至义尽。徐阁老一再为其张目,莫非……与其有所勾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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