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急报江南,早做准备(2/2)
六月廿二,午时,杭州,布政使司衙门后园。
方文吏独坐水榭,面前摊着一张运河舆图,手中笔在徐州、淮安、扬州三处画了重重的圈。他面色凝重,眼中是掩不住的焦虑。萧彻昨日登船北上,算行程,此时该过嘉兴了。而昨夜子时,墨影的密信才到——不是走驿站,是信鸽,从京城直飞杭州,飞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信是杨慎亲笔,只有寥寥数语:“王召萧公回京,沿途有伏,三地最险:徐、淮、扬。林公示:三阻,联实,夜行。万急!”
三阻,是预案。联实,是求援。夜行,是策略。
可如何执行?萧彻乘的是官船,插着旗幡,沿途州县皆知。此刻怕是已过苏州,再有两日便到镇江,入运河主干。徐州是第一道险关,按行程,四日后抵达。时间,太紧了。
“方先生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方文吏回头,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悍汉子,穿着船工短打,正是墨影在江南的负责人,周淮。他面色沉肃,眼中布满血丝,显是一夜未眠。
“周兄,情况如何?”
“咱们在运河沿线的人,全部动起来了。”周淮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过几个位置,“镇江、常州、无锡,这三处有咱们的暗桩,已派人沿途追踪大人官船,传递消息。但大人船快,咱们的人陆路追赶,怕是跟不上。更麻烦的是,沿途关卡,从昨日起忽然严查,所有船只,尤其是北上的,皆需验明正身,登记造册。这分明是冲着大人来的。”
“能联系上大人么?”
“难。”周淮摇头,“官船周围,有官兵护送,更有东厂的探子混在船工中。咱们的人靠近不得。只能等船靠岸补给时,找机会。但大人行程紧,沿途停靠的,都是大码头,官兵林立,更难下手。”
方文吏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:“实学会那边呢?”
“已联络了。”周淮压低声音,“实学会杭州会首,姓陈,是个老举人,听闻此事,拍案而起,说‘阉宦祸国,忠良蒙难,实学会岂能坐视’。他已修书数封,发往苏州、松江、扬州的实学会同人,请他们暗中相助。更答应,可调动漕帮中与实学会交好的船队,在必要时刻,制造混乱,掩护大人换船。”
“好!”方文吏精神一振,“有实学会相助,或可一搏。但关键是,要让大人知道咱们的安排,更要让大人——配合。”
他盯着舆图,脑中飞快计算。从杭州到徐州,运河一千二百里。官船日行二百里,需六日。四日后抵徐州,时间太紧。若要中途换船,必须在镇江之前——那里河道复杂,水网密布,易于隐匿。
“周兄,”他抬眼,眼中闪过决绝,“你亲自带一队人,乘快船,走太湖,抄近道,务必在大人船抵镇江前赶上。见到大人,将实学会的安排告知,更要将这封信——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,递给周淮,“交给大人。信中有详细计划:抵镇江后,借口‘祭拜前朝名臣’,下船,入金山寺。寺中后院有密道,通往江边,那里有实学会备好的小船。换船后,昼伏夜出,走小河道,避开大路。我会在扬州安排接应。”
周淮接过信,贴身藏好,重重点头:“属下这就去!必不负所托!”
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脚步匆匆,很快消失在后园月洞门外。
方文吏独坐水榭,望着满池残荷,心中是沉甸甸的,却也是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林尚书在狱中,以血肉之躯扛着酷刑,仍不忘布局千里。
萧大人在水上,明知是陷阱,仍义无反顾。
他方文吏,一个书生,能做的,便是在这江南,为他们守住一线生机,一丝希望。
纵是刀山火海,纵是万丈深渊。
亦不悔。
因为他是方文吏。
是这浊世中,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。
但小人物,也有小人物的担当,小人物的——脊梁。
六月廿三,黄昏,运河,镇江段。
落日熔金,晚霞如血,将浑浊的运河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。萧彻的官船正缓缓驶近镇江码头。船头,“江南布政使萧”的旗幡在晚风中猎猎作响,船身吃水颇深,显然载了不少“行李”——那是萧彻特意吩咐带的,是江南各州县的方志、赋税旧档、刑名案卷。他说:“纵是回京,这些也要带上。若陛下问起江南事,臣有据可答。”
船将靠岸,码头上已有一队官兵列队等候,为首的是一员副将,见官船靠岸,上前拱手:“末将镇江卫副将赵勇,奉旨在此迎候萧大人。请大人下船歇息,明日再行。”
萧彻站在船头,看着码头上那些官兵,看着远处城楼上隐约的人影,心中了然。这“奉旨迎候”,是监视,更是——第一道关卡。
他神色平静,对那副将拱手:“有劳赵将军。本官正好要往金山寺,祭拜前朝陆秀夫陆公。还请将军行个方便。”
陆秀夫,前宋名臣,崖山殉国,葬在金山寺。祭拜忠臣,合情合理。赵勇犹豫片刻,点头:“末将护送大人前往。”
“不必。”萧彻摆手,“本官轻车简从,只带一二随从即可。赵将军守好码头,便是大功。”
说罢,他下船,只带了两个“随从”——一个是老仆装扮的方文吏,一个是船工打扮的周淮。三人步行,向金山寺方向而去。
赵勇看着他们背影,对身旁亲兵使了个眼色。亲兵会意,带了几个人,远远跟上。
金山寺在江边山上,林木葱郁,暮色中更显幽深。萧彻三人入寺,知客僧迎上,合十:“施主是……”
“祭拜陆公。”萧彻递上一锭银子。
知客僧会意,引他们往后院。穿过几重殿堂,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。院中有一口古井,井边立碑,刻“宋丞相陆公秀夫殉国处”。萧彻在碑前焚香祭拜,神色肃穆。
远处,跟踪的亲兵见状,放松了警惕——真是来祭拜的。
祭拜毕,知客僧合十:“施主,后院有厢房,可暂歇。”
萧彻点头,三人随他进入后院一间禅房。房门关上,知客僧忽然低声道:“可是萧大人?”
萧彻一怔,点头。
“小僧受实学会陈老先生所托,在此等候多时。”知客僧快速道,“后院有密道,通往江边芦苇荡,那里有船等候。请大人速随小僧来。”
萧彻与方文吏、周淮对视一眼,重重点头。
知客僧挪开禅房佛像后的木板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三人依次钻入,洞口合上。密道狭窄潮湿,但通风尚可,走了约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亮光。钻出洞口,已在江边芦苇深处。一艘乌篷小船静静泊着,船上是个精瘦的船公,见他们出来,低声道:“可是萧大人?小人是实学会扬州分会派来的,奉命送大人北上。请上船。”
萧彻上船,小船悄无声息滑出芦苇荡,驶入茫茫夜色,驶入浩荡大江。
而码头上,那艘官船依旧静静泊着,旗幡在夜风中飘摇。
船中,“萧彻”正在灯下看书,不时咳嗽几声——那是周淮找来的替身,身形与萧彻相仿,更被易容高手精心伪装过。
远处城楼上,赵勇望着官船上的灯火,对身旁亲兵道:“盯紧了,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。”
“是!”
夜色深沉,江风猎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