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抵达江南,局势复杂(1/2)
七月十一,辰时,杭州,武林门外码头。
漕船如蚁,帆樯如林。浑浊的运河水在晨光中泛着油腻的光,空气里混杂着鱼腥、汗臭、稻谷、丝绸、茶叶、桐油等千百种气味,蒸腾成一片属于江南的、独有的、富裕而陈腐的氤氲。码头上脚夫如梭,商贩如织,吴侬软语与天南地北的口音交织,喧嚣得几乎要将河水煮沸。
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在码头外侧缓缓靠岸。船是典型的江南河船,窄小,吃水浅,船篷陈旧,混在无数漕船、客船、渔船中毫不显眼。船头,萧彻一身半旧靛蓝道袍,外罩黑色大氅,面容清瘦,颧骨微凸,眼中是长途舟车劳顿后的疲惫,却也有一抹踏入新战场的锐利。他身后,方文吏、周淮皆作寻常文士、随从打扮,警惕地扫视着码头。
船公搭上跳板,萧彻下船,双脚踏上坚实的青石板。脚底传来的触感,是江南特有的湿润与温热,与京城干燥冷硬的触感截然不同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水汽,有花香,有脂粉香,也有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权力与金钱的、甜腻而危险的气息。
码头上,无人迎接。没有仪仗,没有官员,甚至连个引路的衙役都没有。这与两月前他离京时,百官相送、百姓围观的景象,天壤之别。王振的“下马威”,从这第一刻便开始了。
“大人,”方文吏低声道,“按制,新任布政使到任,省、府、州、县官员皆当出城迎候。这……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萧彻神色平静,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看似寻常、实则目光锐利的“闲人”——那是各方势力的眼线,在观察,在评估,在等待。“走吧,去衙门。”
三人雇了辆青布小轿,向城中的布政使司衙门行去。轿子穿街过巷,萧彻透过纱帘观察着这座“东南第一州”。街道宽阔,店铺林立,绸缎庄、银楼、茶肆、酒楼,鳞次栉比,金漆招牌在晨光中晃眼。行人衣着光鲜,女子多着绫罗,鬓插珠翠;男子或着绸衫,或穿锦袍,步履从容。更有许多碧眼虬髯的番商,在店铺前操着生硬的汉话讨价还价。繁华,极致的繁华,繁华得几乎让人忘了,千里之外的陕西正饿殍遍野,山东正烽火连天。
但这繁华之下,萧彻看到了别的东西——街角缩着的乞丐,衣衫褴褛,伸着污黑的手;巷口游荡的闲汉,眼神凶狠,腰间鼓囊;更有些深宅大院,门楼高耸,石狮狰狞,门上悬着“进士及第”“尚书第”的匾额,门内隐约传来丝竹声,与墙外的市井,恍如两个世界。
轿子在布政使司衙门前停下。衙门坐落在城西,占地颇广,朱漆大门,石狮威严,但门可罗雀,连值守的兵士都靠在门框上打盹。见轿子停下,一个老门房慢吞吞上前,打量了萧彻三人一眼,懒洋洋道:“几位有何贵干?衙门今日不办公。”
方文吏上前,亮出官凭:“江南布政使萧大人到任,还不开门迎候?”
老门房接过官凭,眯眼看了半天,又上下打量萧彻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讥诮:“原来是萧大人。小的有眼不识泰山。只是……布政使司衙门,自有规制,需有朝廷正式文书、关防印信,方得开启。大人这官凭……似乎只是寻常路引?”
萧彻看着他,缓缓道:“朝廷任命本官为江南布政使的圣旨,月前已发。关防印信,按制应由前任移交。莫非……还未到?”
“这小的就不知了。”老门房摊手,“前任陈大人致仕还乡,印信已封存,钥匙在按察使刘大人处。刘大人昨日出城巡视,要三五日方回。大人不如……先在驿馆歇息几日?”
这是赤裸裸的刁难。无衙门,无印信,无属官,他这个布政使,便是个空壳。萧彻沉默片刻,点头:“也好。驿馆在何处?”
“出门左转,过两条街便是。”老门房躬身,笑容依旧,“大人慢走。”
三人转身离去。走出百步,方文吏咬牙:“欺人太甚!分明是那刘按察使与王振勾结,故意给大人难堪!”
“不止刘按察使。”萧彻声音平静,“门房敢如此,定是得了授意。这杭州城里,不知有多少双眼睛,在看着咱们如何应对。走,去驿馆。”
驿馆倒是干净,但冷清。驿丞是个干瘦老头,见他们来,只安排了最僻静的一处小院,便不再露面。午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,米饭粗粝,菜里几乎不见油腥。显然,这也是“安排”。
饭后,萧彻独坐院中石凳,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蘸墨,开始书写。方文吏在一旁磨墨,周淮在院外警戒。
“江南局势,远比预想复杂。”萧彻笔下不停,字迹瘦硬,“其一,官场盘根错节。布政使司、按察使司、都指挥使司,三司并立,互不统属。布政使司掌民政、钱粮,但印信在按察使手中;按察使掌刑名、监察,与王振勾结;都指挥使掌军务,然江南卫所糜烂,兵不堪用。此三司,皆非我可倚仗。”
“其二,地方豪强势大。盐商、漕帮、织造,三大势力,垄断盐、漕、丝之利,年入千万。更与朝中权贵、地方官员联姻结党,形成利益网络。我要整顿盐政、清理漕弊,便是动他们命根,必遭反扑。”
“其三,四皇子残余未清。”他顿了顿,笔尖悬在纸上,“信王萧景礼虽被软禁,然其在江南经营多年,门生故旧遍布官场、士林。我此番南下,他必不会坐视。或拉拢,或破坏,皆有可能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,眼中是深沉的忧虑。“更麻烦的是,江南百姓,久享太平,重利轻义。我若操之过急,触动各方利益,恐激起民变,反成全了王振口实。若徐徐图之……”他苦笑,“时不我待。林兄在狱中,朝中奸佞当道,天下民怨沸腾。江南,必须快,必须稳。”
方文吏默然。他知道萧彻说得对,这江南,看似繁华,实则是口滚烫的油锅。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正沉默间,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周淮推门而入,低声道:“大人,有人求见。”
“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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