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初到任上,处处掣肘(2/2)
后堂花厅,檀香袅袅。杭州知府李文昌,一个五十来岁的白胖子,穿着居家常服,正与几个心腹官员品茶。茶是明前龙井,水是虎跑泉水,但厅中气氛却凝重如铁。
“萧彻这是要掘咱们的根啊!”一个同知咬牙,“停加耗,清羡余,查盐漕——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!”
“他一个光杆布政使,拿什么查?”另一个通判冷笑,“户房、兵房、刑房,全在咱们手里。账册?想要多少,给他造多少。盐场?早打好招呼,一粒盐也别想漏出去。至于漕仓——漕帮的人已放了话,谁敢查账,就沉谁下运河喂鱼!”
李文昌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,放下茶盏,声音平和:“急什么。萧彻这三道令,看着吓人,实则虚张声势。他无兵无卒,无人无钱,拿什么推行?靠那一纸空文?笑话。”
“可若他真较起真来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较真。”李文昌眼中闪过冷光,“传话下去,各州县,对布政使司政令,要‘严格执行’——加耗停征,羡余上缴,账目自查。但具体如何执行嘛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加耗停了,可‘脚耗’‘鼠耗’‘雀耗’,该征还得征。羡余上缴,可‘火耗’‘解费’‘饭银’,总得留下些。至于账目——江南盐税年额八十万两,历年实收不过五十万,余下三十万的亏空,从弘治年间就有的旧账,让他萧彻去查,看他能查到哪朝哪代!”
众人恍然,皆露笑容。这便是官场的“软刀子”——不抗命,不违令,只以惯例、旧规、实情为由,将政令消解于无形。任你萧彻有三头六臂,面对这绵密如蛛网的“惯例”,也要寸步难行。
“还有,”李文昌补充,“告诉底下人,对萧彻,要‘恭敬’。他问什么,答什么;他要什么,给什么——但给的,必须是我们想给的。更要让百姓知道,萧大人体恤民情,减了赋税。可若赋税收不上,衙门开不了,工事修不成,堤坝垮了,流民乱了,那便是萧大人‘新政’的后果。届时,民怨沸腾,看他如何收场。”
“大人高明!”众人齐声奉承。
七月二十,布政使司衙门。
五日过去,三道政令如泥牛入海。杭州街头,加耗依旧在收,甚至因“布政使体恤,免征加耗”,各州县巧立名目,新增“贴解银”“补平银”,税负反增三成。至于羡余银——各府县倒是“积极响应”,短短五日,便“自查”出历年积存“羡余”共计白银……一百两。其中杭州府“贡献”最大,足足三十两,用一只木匣装着,送到布政使司,说是“历年结余,分文未动”。
方文吏捧着那只轻飘飘的木匣,气得浑身发抖:“大人,他们这是羞辱!杭州府一年赋税二十万两,羡余少说也有两三万,他们竟敢拿三十两来搪塞!”
萧彻坐在那张摇晃的公案后,神色平静。他面前摊着三本账册,分别是杭州、苏州、松江三府“自查”的盐税账目。账面光鲜,收支平衡,甚至略有盈余。但墨影昨夜送来的密报显示,仅杭州一府,去年盐商“孝敬”官员的银两,就不下五万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他合上账册,望向堂外。那里,几个书吏正“认真”地整理文书,但动作慢如蜗牛,眼神飘忽,显然心不在焉。这些人是李文昌“派”来“协助”办公的,实为眼线。“他们这是要用‘惯例’‘旧规’,将新政困死。我们若硬来,便是与整个江南官场为敌;我们若退,便前功尽弃。”
“那该如何?”方文吏急道。
萧彻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他们用‘惯例’困我,我便用‘王法’破局。方主事,你持我手令,去按察使司,调取杭州府近三年刑名案卷——尤其是涉及命案、贪污、侵占田产的案子。周淮,你带人暗中查访,找那些被加耗、羡余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。记住,要活口,更要证据。”
“大人是要……”方文吏眼睛一亮。
“擒贼先擒王。”萧彻眼中闪过寒光,“李文昌在杭州经营十年,树大根深。动他,便是动江南官场的脸面。但若他犯了王法,证据确凿,便是天王老子,也保不住他。届时,杀一儆百,看谁还敢阳奉阴违。”
“可李文昌背后是王振,是四皇子,是江南的盐商、漕帮……”
“所以,要快,要准,更要——狠。”萧彻起身,走到堂前,望着杭州城的方向,“李文昌不是自以为根基深厚么?本官便让他知道,什么是多行不义必自毙。更要让江南那些观望的、骑墙的、为虎作伥的,看清楚,这江南,到底是谁的江南,这王法,到底还管不管用!”
他转身,对堂下那些“书吏”道:“传本官令,三日后,本官要巡视杭州府库、漕仓、织造局。让各衙门主事,备好账册,等候查验。若有一丝差错,本官便请尚方剑说话。”
书吏们面面相觑,慌忙应“是”,匆匆退下。
消息传出,杭州官场震动。李文昌在府衙摔了茶盏,咬牙道:“萧彻这是要撕破脸了!好,那就让他撕!传话下去,府库、漕仓、织造局,账册要做‘漂亮’,更要让咱们的人,把守要处。他萧彻若敢硬闯,便是‘冲击衙门,图谋不轨’!届时,本官便以‘平乱’为名,调卫所兵,将他拿下!看谁还敢说个不字!”
一张大网,悄然收紧。
而萧彻,将执尚方剑,孤身踏入这网中。
是鱼死,还是网破?
真正的较量,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