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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3章 微服私访,体察民情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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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廿二,卯时,杭州城北郊外,运河边。

晨雾未散,水汽氤氲。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泊在岸边芦苇深处,船篷低矮,船身吃水颇深,载着两筐时蔬、几篓活鱼,混在无数赶早市的渔船中毫不显眼。船头,萧彻一身靛蓝粗布短打,脚穿草鞋,头戴斗笠,手中握着竹篙,活脱脱一个寻常渔夫。苏清月则穿着藕荷色碎花布衫,头发用蓝布包着,坐在船尾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手中执笔,看似在记账,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河面。

这是他们离杭第三日。前两日,萧彻以“巡视府库”为名坐镇衙门,实则是声东击西——他让方文吏扮作自己,带着一队“随从”大张旗鼓地检查各处账目,吸引各方眼线注意。自己则与苏清月、周淮等人,扮作贩菜、卖鱼的小贩,乘夜出城,悄然北行,沿运河往苏州、松江方向而去。他要亲眼看看,这江南的“鱼米之乡”,到底富庶几何,百姓到底活得怎样。

船缓缓前行,驶入主河道。晨雾渐散,河上舟楫渐密。漕船、客船、商船,密密麻麻,帆樯如林。两岸稻田连绵,新稻已抽穗,绿浪翻滚,在晨光中闪着油润的光。更远处,桑林成片,采桑女挎着竹篮,身影在绿荫中隐现。好一派富庶祥和的江南水乡景象。

“大人,哦不,萧哥,”周淮摇着橹,压低声音,“前面就是吴江县了。这吴江县是苏杭漕运要冲,年过漕粮百万石,更产丝绸、茶叶,是杭州府一等一的富县。”

萧彻点头,目光却落在河岸旁一片低矮的茅屋上。那些茅屋倚河而建,墙是土坯,顶是茅草,许多已坍塌半片。屋前空地,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在生火煮饭,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几个光屁股孩童在泥地里追逐,瘦得肋骨分明。

“停船。”萧彻忽然道。

船靠岸。萧彻跳下船,苏清月、周淮紧随。三人走向那片茅屋。见有生人来,妇人们警惕地抬头,眼中是麻木的畏惧。一个老妪颤巍巍起身,拱手:“几位……是收鱼税,还是收河捐?”

鱼税?河捐?萧彻眉头微皱。他上前,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,递给老妪:“老人家,我们走船的,歇个脚,讨碗水喝。”

老妪接过钱,松了口气,脸上挤出些笑模样,从屋里端出三只破碗,舀了锅里的粥——真是粥,稀得只见水,米粒可数。萧彻接过,啜了一口,淡然无味,只有一股陈米的馊气。他放下碗,温声道:“老人家,这吴江县不是富县么?怎的你们……”

“富县?”老妪苦笑,露出缺牙的嘴,“那是老爷们富,咱们这些打鱼的、种田的,能活命就不错了。去年遭了涝,田淹了,鱼也跑光了。县里说要修堤,加征‘修堤捐’,一亩田加三钱银子。咱们哪来钱?只好把田抵给沈老爷,换点活命粮。如今田没了,就在河边搭个窝棚,打点鱼,卖点柴,勉强糊口。可这鱼税、河捐、船捐,月月来收,打十斤鱼,倒要交三斤的税。这日子……唉!”

沈老爷?萧彻与苏清月对视一眼。是那个盐商沈万山?竟已开始兼并土地了?

“那县衙不管么?”苏清月轻声问。

“县衙?”老妪摇头,“沈老爷是县太爷的座上宾,年年‘孝敬’上万两银子。咱们这些泥腿子,去告状?衙门口朝南开,有理无钱莫进来。前村李老四,去年为三亩水田,去县衙告沈老爷强占,状纸递上去,人就没回来。说是‘暴病死了’,尸首都没见着。他媳妇哭瞎了眼,带着孩子跳了河……”

正说着,河上忽然传来喧哗声。只见一艘华丽的画舫顺流而下,船头站着几个锦衣华服的男子,正搂着歌伎调笑。画舫旁,两艘快船开道,船上站着彪形大汉,手持棍棒,呼喝着驱赶前方的小渔船:“让开!让开!沈老爷的船也敢挡?找死!”

一艘小渔船躲闪不及,被快船撞上,船翻人落水。渔夫在水中挣扎呼救,画舫上的人却哈哈大笑,更有人朝水中扔石子取乐。快船上的大汉用竹篙将落水渔夫按进水里,半晌才松开,渔夫已奄奄一息,被同伴拖上船,仓皇逃走。

“那是沈万山的船。”老妪声音发颤,眼中是刻骨的恨,“每月十五,他都要从杭州去苏州收账,沿途横行霸道,撞翻的船不知多少。去年还撞沉了一艘载着新娘的喜船,新娘淹死了,娘家人去告,反被打断腿,扔进大牢……”

萧彻面色铁青,手指在袖中攥紧。苏清月眼中含泪,强忍着不落下。周淮低声道:“大人,这沈万山是江南第一盐商,掌控两淮盐利三成,更兼做漕运、丝绸生意,家资千万。与四皇子、王振皆有往来,杭州知府李文昌更是他干儿子。动他,便是动整个江南官场、商界。”

“动不得,也要动。”萧彻缓缓吐出四字,转身,“上船,继续走。”

船继续北行。过吴江,入苏州地界。两岸景象渐变,稻田渐少,桑林、棉田、茶园渐多。时值七月,正是采茶季,山坡茶园中,许多采茶女挎着竹篮,手指翻飞。但萧彻细看,那些采茶女大多面黄肌瘦,许多还是孩童,不过七八岁年纪,在烈日下弯腰采茶,小脸晒得通红。

船在一处茶园附近靠岸。萧彻三人下船,走向茶园。一个监工模样的汉子提着鞭子,正呵斥一个动作稍慢的妇人:“磨蹭什么!今日采不满二十斤,扣你三日工钱!”

那妇人连连躬身,手上更快,指尖被茶叶梗刺破,渗出血,也顾不得擦。萧彻上前,拱手:“这位大哥,我们是收茶的,路过此地,讨碗水喝。”

监工打量他们,见穿着普通,但气度不凡,尤其那女子,虽是布衣,但容貌清丽,不像寻常村妇,便放缓语气:“茶棚在那边,自己去喝。莫要乱走,这是沈老爷的茶园,闲人莫入。”

又是沈万山。萧彻不动声色,走到茶棚。棚里坐着一个老茶农,正揉着酸痛的肩膀。萧彻递上一枚银角子:“老丈,这茶园的茶,可好?”

老茶农接过银子,叹道:“茶是好茶,明前龙井,一斤值十两银子。可咱们采茶的,采一斤才得三文钱。就这三文,还要扣‘损耗钱’‘器具钱’,到手不过一文。家里五口人,就指着我采茶过活,一天采三十斤,得三十文,买米都不够。前年欠了沈老爷的‘茶苗钱’,利滚利,如今已是十两,这辈子是还不清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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