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林砚汇合,共商大计(1/2)
八月初三,子时,杭州城外二十里,西溪湿地深处。
水网如织,芦苇如海。夜浓如墨,无月无星,只有夏虫在草丛中不知疲倦地嘶鸣,和远处隐约的蛙声。一艘无灯无火的乌篷船如幽灵般滑行在狭窄水道中,船头站着一个精瘦船公,双目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手中竹篙点水,无声无息。船篷内,林砚斜靠在舱壁上,闭目养神。
他瘦得厉害。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,但那双眼睛睁开时,依旧锐利如刀。身上穿着半旧的靛蓝道袍,但布料下隐约可见层层包扎的绷带——那是诏狱留下的印记,也是千里奔袭新增的创口。左腿的断骨虽已接上,但行走时仍隐隐作痛,此刻用布带紧紧固定着。
船行至一处岔道,船公停篙,学了三声水鸟鸣叫。片刻,芦苇深处也传来三声回应。一艘小船悄然滑出,船头站着周淮,他见到林砚,眼中闪过激动,低声道:“大人,萧大人在前面水寨等候。”
两船并拢,林砚在周淮搀扶下换船。小船驶入更幽深的芦苇荡,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处水寨前。这水寨建在水中央,以毛竹、木板搭建,四周芦苇掩映,极是隐蔽。寨中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,皆是精壮汉子,虽作渔夫、船工打扮,但行动间透着训练有素的利落——是墨影在江南的秘密据点,更是萧彻暗中组建的三千水勇的中枢。
林砚下船,脚步微跛,但脊背挺直。寨中正堂门开,萧彻疾步而出。两月不见,他也清减了许多,鬓边添了更多灰白,但眼中那抹刚正锐利的光,愈发明亮。他见到林砚,脚步一顿,眼眶瞬间红了,快走几步上前,想要行礼,却被林砚一把扶住。
“萧兄,”林砚声音嘶哑,却带着笑意,“别来无恙。”
萧彻握住他的手,那手冰冷,指节处是刑讯留下的扭曲疤痕。他喉头哽咽,半晌才道:“文正,你……受苦了。”
“无碍。”林砚拍拍他的手,目光扫过水寨,“倒是你,在江南这龙潭虎穴,撑起这片天地,辛苦了。”
两人相视,千言万语,尽在不言中。他们身后,苏清月静静站着,眼中含泪,却是欣慰的笑。方文吏、周淮等一干心腹,皆肃立一旁,看着这对历经生死、再度并肩的战友,胸中涌起难言的热流。
入正堂,简单用过粥饭,撤去碗盏,只留清茶。门窗紧闭,堂中只点一盏油灯,光线昏黄,映着墙上巨大的《江南舆图》。林砚、萧彻对坐,苏清月执笔侍立,方文吏、周淮、秦烈、杨慎等核心分坐两侧。
“文正,”萧彻先开口,声音低沉,“京城之事,我已从墨影密报中知晓大概。陛下……真的昏聩至此?王振真能一手遮天?”
林砚缓缓喝了口茶,放下茶盏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冷冽:“陛下不是昏聩,是怯懦,是自私。二十年太子,早已磨光了他的胆气与担当。如今登基,只想享乐,只想坐稳龙椅。王振投其所好,给他美酒,给他美人,给他一切他想要的,换来的,便是这江山权柄。至于一手遮天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徐阁老被软禁,高阁老称病,张阁老闭门。朝中清流,或贬或囚。边军虽有忠良,但粮饷掐在王振手中,动弹不得。这朝堂,已是王振一人的朝堂。”
堂中一片死寂。虽然早有预料,但听林砚亲口说出,仍是令人心头沉重。
“但陛下还活着,这江山,就还有救。”林砚抬眼,目光扫过众人,“我此番南下,名为‘护送灵柩’,实为金蝉脱壳。秦烈率新军一万,已抵扬州,打着‘勘察陵址’旗号驻扎。王振虽疑,但无实据,更不敢公然对‘先帝灵驾’动手。这便给了我们喘息之机,更给了我们——在江南落子的机会。”
他手指点向舆图:“江南,天下财赋根本。盐、漕、丝,岁入占国库四成。王振、四皇子、乃至朝中那些蠹虫,皆在此有利益勾连。我们要破局,必先破江南。萧兄,你这三月在江南,所见如何?”
萧彻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划过杭州、苏州、松江、扬州:“江南之弊,有三。其一,吏治腐败。省、府、州、县,官员十之八九,或为齐党余孽,或为四皇子旧部,或为地方豪强代言。他们上下勾结,横征暴敛,草菅人命。我上任月余,政令不出衙门,便是明证。”
“其二,经济命脉被垄断。盐利,被沈万山等八大盐商垄断,年漏税百万两;漕运,被漕帮把持,虚报损耗,中饱私囊;丝绸茶叶,被织造衙门、皇商控制,强买强卖,盘剥农户。这三条财路,养肥了贪官污吏,养活了王振的东厂,更成了四皇子蛰伏江南的根基。”
“其三,”他顿了顿,手指点向舆图东南沿海,“倭患。近年来,倭寇侵扰愈烈,松江、宁波、台州,沿海州县屡遭劫掠。地方卫所糜烂,将官畏战,甚至有与倭寇勾结,坐地分赃者。倭患不除,海疆不宁,江南永无宁日,更给了某些人养寇自重、借机揽权的借口。”
林砚静静听着,眼中光芒闪动。待萧彻说完,他缓缓道:“萧兄所言,切中要害。江南之事,千头万绪,需有先后,有缓急。我以为,当分三步走。”
他起身,虽腿脚不便,但站立时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,让堂中众人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。
“第一步,整顿吏治。”林砚手指点向杭州,“吏治是根,根烂了,什么新政都是空中楼阁。萧兄在江南,已有根基,更有墨影、实学会暗中相助。我们要做的,是选准突破口,雷霆一击。杭州知府李文昌,贪墨税银,草菅人命,更与盐商沈万山勾结,罪证确凿。就拿他开刀!以尚方剑斩之,悬首城门,震慑宵小。更要以李文昌为引,深挖其背后网络,将按察使、都指挥使,乃至省里那些蠹虫,一个个揪出来。记住——要快,要狠,更要光明正大,以王法行事,让天下人无话可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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