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盐政积弊,触目惊心(2/2)
五千引盐,只交三千引的税。剩下两千引的黑盐利,至少十万两白银,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溜走了。
林砚看着,眼中寒光如冰。他低声对萧彻道:“盐场产黑盐,漕运放黑盐,盐课司收黑钱,盐商卖黑价。这条链上,从灶户到百姓,每个人都在流血,只有他们,在吸血。”
萧彻缓缓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——是墨影这些天暗中记录的,各盐船实际载盐量与引票数额的差距。短短三日,这个码头,便查出虚报、漏报盐引近万引,漏税白银六千两。而扬州这样的码头,在运河沿线,有十几个。
“这还只是运输一环。”萧彻声音发沉,“销售环节,更是黑幕重重。盐商铺子,将好盐掺硝盐,提价售卖;更与地方官府勾结,划区专卖,不准小贩售卖。百姓买盐,别无选择,只能吃这高价毒盐。有些穷苦人家,吃不起盐,浑身浮肿,孩子长不高。更有人,铤而走险,贩私盐——抓住了,便是死罪。去年,苏州府就斩了十七个‘盐枭’,头悬城门。可那些真正的‘盐枭’,那些穿着绸缎、坐着轿子的大盐商,却安然无恙。”
他合上册子,眼中是深沉的悲哀:“文正,这盐政,从头到尾,烂透了。朝廷每年盐税定额二百八十万两,实际能收上来的,不足百万。剩下的一百八十万两,全进了这些蛀虫的腰包。而百姓,吃着高价毒盐,过着无盐的日子。这大雍的江山,就是被这样一点点蛀空的。”
林砚沉默良久,缓缓起身:“走,去盐课司衙门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就现在。”林砚拄着杖,望向那座挂着“两淮都转盐运使司”匾额的巍峨衙门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决绝,“看了盐场,看了漕运,该去看看,那些管盐的官,到底在做什么。”
一行人离开码头,走向盐课司衙门。衙门坐落在扬州城最繁华的东关街,朱门高墙,石狮狰狞。时近午时,衙门却大门紧闭,唯有侧门开着,几个门房在晒太阳。
林砚上前,亮出按察佥事腰牌:“本官林砚,要见你们运使。”
门房懒洋洋抬眼,瞥了腰牌一眼,竟不以为意:“运使大人正在会客,不见外客。佥事大人若有事,递帖子,等传唤。”
好大的架子!一个从四品的佥事,见正三品的运使,竟要递帖子等传唤?林砚不怒反笑:“会客?会什么客?”
“这……小的不知。”
“本官自己去看。”林砚抬步便往里走。
“哎!你不能进!”门房想拦,被周淮一把推开。
林砚拄着杖,大步踏入衙门。绕过照壁,穿过前院,直奔后堂。还未到,便听见后堂传来丝竹声、女子娇笑声、行酒令声。走到月洞门前,只见后堂花厅,一群官员正围坐宴饮。主位是个五十来岁的白胖官员,穿着便服,正是两淮都转盐运使,姓冯。他左右搂着两个歌伎,、同知等人。人人面前山珍海味,怀中温香软玉。
堂中,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正在唱账:“……九月,收白驹场‘余盐’八千引,折银四万两;收漕运衙门‘辛苦钱’一万二千两;收各盐铺‘规例银’三万两……合计入库,十二万四千两。已按老规矩,三成送京里王公公处,两成送省里刘按察,两成留衙中公用,余下三成,各位大人分润……”
“好!”冯运使举杯,满面红光,“各位辛苦!饮胜!”
“饮胜!”众官举杯,笑声震天。
林砚站在月洞门外,看着这一幕,看着这些国之蠹虫,在这光天化日之下,公然分赃,心中最后一丝犹疑,荡然无存。
他缓缓走入花厅。
笑声戛然而止。众官愕然转头,看到林砚,看到他手中的杖,看到他腰间那柄尚方剑。冯运使脸色一变,强笑道:“林佥事?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快,添座,上酒!”
“不必了。”林砚走到堂中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冯运使脸上,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冰:“冯运使,本官奉旨监察盐务。有件事请教——白驹场九月实产盐多少?入库盐税多少?漕运码头九月过盐多少?实收税银多少?你这堂上分的十二万四千两,又是何款项?”
冯运使脸色煞白,手中酒杯“哐当”落地。众官面如土色,有人想溜,被周淮带人堵在门口。
“本官再问你,”林砚从怀中取出陈老所赠的一小包硝盐,扔在桌上,“这硝盐,有毒,吃了要命。为何会混入官盐,卖给百姓?是你授意,还是沈万山所为?你收了他多少银子,敢如此丧尽天良?”
冯运使瘫坐在椅上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林砚不再看他,转身,面对满堂呆若木鸡的官员,朗声道:“两淮都转盐运使冯友德,贪墨盐税,纵容私盐,毒害百姓,罪证确凿。盐课司大使、分司运同、运副、扬州知府、同知等十七人,勾结盐商,分赃枉法,同流合污。按《大雍律》,皆当斩!”
他缓缓拔出尚方剑。剑光如秋水,映亮满堂惊骇的脸。
“本官奉旨监察,代天行刑——凡涉案者,一个不留!”
剑光起,人头落。
血溅华堂,染红了珍馐,染红了绸缎,更染红了这江南盐政,最后一块遮羞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