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众将激愤,请求起兵(1/2)
五月十二,亥时,杭州,靖海军帅府,白虎堂。
夜幕如铁,闷雷在厚重的云层后滚动,却迟迟不见雨滴。空气粘稠潮湿,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的、令人窒息的压抑。帅府内外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值守的士卒披甲执锐,目光在黑暗中如炬,警惕地扫视着每一条通往白虎堂的路径。夜风穿过庭院,吹动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,灯火摇曳,将幢幢人影投射在青石地上,拉长,扭曲,如鬼魅乱舞。
白虎堂内,灯火通明,却气氛凝重如铅。堂中未设主位,只摆了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,桌旁围坐着十余人。林砚、萧彻坐于上首,余下依次是秦烈、陈启年、李阿蛟、赵大河、周淮、杨慎,以及新近提拔的几位靖海军都督、参将。人人甲胄在身,面色沉郁,眼中燃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——某种近乎狂热的决绝。
桌上摊着一份墨迹未干的《告江南士民书》草稿,旁边堆着厚厚一摞文书,是墨影从各地传回的最新密报:平虏将军石亨所率三万京营先锋已过徐州,不日将抵扬州;南京守备太监张宏暗中调集南直隶卫所兵,封锁长江各渡口;苏州周氏、无锡华氏等世家,秘密串联,准备“迎接王师”;更有一封来自北京的密报,以血书就,是徐阶门生冒死传出,言及永熙帝在文华殿咆哮“林萧二逆,当凌迟处死,诛九族”,王振已拟定南下官员名单,皆是其党羽,预备在“平定江南”后,全面接管……
“砰!”
秦烈一拳砸在桌上,震得茶盏跳起,他须发戟张,虎目圆睁,嘶声道:“朝廷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!阉党不义,视忠良如寇仇!曹吉祥前日铩羽而归,石亨三万大军即至,这是要将我江南,彻底碾碎!将大人、萧公数月心血,千万百姓生计,毁于一旦!末将等,血战倭寇,九死一生,换来的就是这‘谋逆’‘造反’的罪名,就是这刀斧加身、家破人亡的下场么?!”
他猛地站起,对林砚、萧彻单膝跪地,抱拳吼道:“大人!萧公!事已至此,退无可退!朝廷无道,阉党横行,这天下,早已不是洪武爷、永乐爷时的天下了!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——反了他娘的!清君侧,靖国难!末将愿为先锋,提一旅之师,北渡长江,直捣金陵,擒拿张宏那阉狗,更可传檄天下,号召忠义,共伐无道!”
“秦将军所言极是!”陈启年霍然起身,他向来沉稳,此刻却也眼眶通红,“江南新政,盐法惠民,漕运畅通,开海兴学,哪一桩不是利国利民?然朝廷不见其功,反视我等为逆贼!更兼王振削藩,屠戮宗室,天下汹汹,人心离散。此正是吊民伐罪、重整山河之时!末将愿率水师,控扼长江,绝不让北兵一船一卒过江!”
李阿蛟激动得声音发颤:“俺是个打渔的,不懂大道理。但俺知道,谁让俺们吃上饱饭,谁让倭寇不敢再来,俺就跟着谁!朝廷?朝廷只会加税,只会派太监来抢!大人,萧公,你们说怎么干,俺就怎么干!这百十斤,豁出去了!”
赵大河也站了起来,这位工匠出身的军器监总管,此刻面色涨红:“下官是个匠人,只会造枪造炮。但下官知道,咱们造的枪炮,不该对着自家百姓,更不该对着那些保境安民的忠良!朝廷要打,咱们便打!靖海军的炮,不比京营的差!下官愿立军令状,一月之内,再造火炮百门,火铳万支,弹药管够!”
“末将等,愿随大人、萧公,起兵讨逆,清君侧,靖国难!”余下将领齐刷刷起身,跪倒一片,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群情激愤,如烈火烹油。这些将领,大多是底层出身,被林砚、萧彻破格提拔,更在抗倭血战中结下生死情谊。他们对朝廷本无多少忠心,有的只是对林、萧二人的知遇之恩、袍泽之谊,以及对这江南新生基业的誓死扞卫。朝廷的步步紧逼,阉党的赶尽杀绝,彻底点燃了他们胸中那点残存的、名为“忠义”实则更近“匹夫一怒”的血性。
萧彻独坐椅上,面色苍白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釉面。他听着将领们激昂的请战,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效死之心,胸中却是翻江倒海,五味杂陈。
起兵?清君侧?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与林砚,将彻底与朝廷决裂,将从“整顿地方、肃清奸佞”的能臣,变成“拥兵自重、图谋不轨”的逆臣。意味着江南,将陷入内战火海,万千黎民,将再遭兵燹。更意味着,他萧彻,这个自诩忠君爱国、熟读圣贤书的进士出身,将背上“叛臣”的骂名,遗臭万年。
可是,不起兵呢?坐等石亨三万京营南下,坐等王振党羽接管江南,坐看盐政败坏,漕运壅塞,学堂关闭,港口荒废,更坐看那些跟随他们的将士、官吏、乃至普通百姓,被清算,被屠戮?他如何对得起那些战死的英灵?如何对得起这半年来,对他和林砚寄予厚望的江南父老?
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战,如两股巨浪对撞,让他头痛欲裂。他抬眼,看向身侧的林砚。自始至终,林砚都未发一言。他只是静静坐着,手指在桌面上,无意识地、有节奏地轻敲着,目光低垂,落在摊开的《告江南士民书》上,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,仿佛周遭的激昂与请战,与他无关。
萧彻知道,林砚在等,等自己表态。这“起兵”二字,分量太重,尤其是“拥立为帝”的潜台词,更是惊天动地。他萧彻若点头,林砚必会追随,江南这艘船,便将驶向不可预测的惊涛骇浪。他若摇头……这些激愤的将领,会答应么?江南这局面,还能维持么?
“文正……”萧彻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嘶哑,“你……意下如何?”
堂中瞬间死寂。所有目光,齐刷刷聚焦于林砚身上。秦烈等人眼中是热切的期待,周淮、杨慎等谋士眼中是深沉的思量,更有许多将领,屏住了呼吸。
林砚敲击桌面的手指,停了下来。他缓缓抬眸,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脸,最后,落在萧彻脸上。那目光平静,却深邃如古井,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彷徨与恐惧。
“诸君请起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压下了堂中所有的躁动。
将领们依言起身,但依旧挺直脊背,目光灼灼。
林砚也站起身,拄着杖,走到堂中那幅巨大的《大明舆图》前。他背对众人,望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江山,望着那标注着“北京”“南京”的刺眼红点,望着江南这片被他们涂改成“靖海军”控制区的、小小的靛青色,久久不语。
堂中只闻他竹杖轻点地面的“笃、笃”声,与窗外愈发沉闷的雷声。
“起兵,不难。”林砚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重锤,“秦烈可提兵一万,北渡长江,陈启年水师控江,李阿蛟袭扰粮道,赵大河火炮轰城。以靖海军之锐,石亨那三万京营,未必能过扬州。南京张宏,守备废弛,更兼魏国公首鼠两端,取之亦非难事。然后呢?”
他缓缓转身,目光如电,射向秦烈:“取了南京,然后呢?挥师北上,直捣京师?北京城高池深,京营、边军、九镇,何止三十万?更兼漠北鞑靼、辽东女真,虎视眈眈。我靖海军倾巢而出,不过五万,粮饷何来?民心何附?更兼江南空虚,闽广张经、江西刘党、湖广楚王余孽,岂会坐视?届时,前有强敌,后有豺狼,四面楚歌,进退维谷。”
秦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时语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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