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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9章 冷静分析,暂不起兵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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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三,寅时,杭州,靖海军帅府,白虎堂。

暴雨倾盆。豆大的雨点狠砸在青瓦上,噼啪作响,如万马奔腾。檐下水流如瀑,在廊下石阶溅起尺许高的白沫。庭院中积水横流,淹没了青石缝隙,倒映着廊下昏黄的灯笼,破碎摇曳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、雨水的湿冷,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、大战将至的粘稠与沉闷。

白虎堂内,烛火通明,却静得可怕。与昨夜众将激愤、请战声浪滔天的景象截然不同,此刻堂中只坐着三人:林砚、萧彻、周淮。秦烈、陈启年等将领已被严令退下,各归本营,整顿军务,但不得擅动。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,摊开着墨影从全国各地、乃至京城、南京急送来的最新密报,厚厚一摞,有些墨迹被雨水洇湿,晕染开不祥的暗色。舆图前,林砚拄杖而立,背对二人,望着图上那正从徐州方向缓缓南移的、代表石亨三万京营的红色箭头,久久不语。萧彻独坐椅上,面色苍白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——那是他离京时,座师徐阶所赠。周淮垂手侍立角落,如影子般沉默。

窗外雷声滚滚,一道闪电撕破夜幕,瞬间将堂内照得惨白如昼,也照亮了林砚清瘦而凝重的侧脸,照亮了萧彻眼中那深藏的恐惧与挣扎。

“文正,”萧彻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打破了死寂,“昨夜诸将请战,热血沸腾。你所言‘靖难’‘清君侧’,确是老成谋国之策,既可保全大义名分,又能争取人心。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然石亨三万大军已过徐州,不日抵扬。南京张宏封锁江面,江南世家蠢蠢欲动。此时若起兵‘靖难’,便是公然与朝廷开战。石亨乃沙场老将,京营虽腐,然装备精良,更兼兵力数倍于我。长江天堑,可守一时,难守长久。更兼粮草、军械、民心……江南新政未固,一旦开战,必是旷日持久,生灵涂炭。届时,纵是‘靖难’之名,又岂能掩兵连祸结之实?这江南……恐将再成焦土。”

他抬起头,眼中是深沉的疲惫与悲哀:“我知你欲以战促和,以实力求自治。然王振、石亨之辈,豺狼心性,岂会因我一纸檄文、数万兵马,便肯罢手?只怕是战端一开,再无转圜,不将我江南碾碎,绝不罢休。这‘靖难’之路,恐是……绝路。”

林砚缓缓转身。烛光下,他面色平静,但眼中那抹惯有的沉静,此刻却仿佛冰封的湖面下,暗流汹涌。他走到桌旁,拿起最上面一份密报,展开。那是墨影潜伏在京营中的“线”冒死传出的石亨所部详报。

“石亨所部,三万京营,其中真正的战兵,不过一万两千,余者多为空额、老弱、役夫。装备虽较江南卫所为优,但较我靖海军新式火炮、火铳、甲胄,已显落后。其粮草由漕运供给,然自曹吉祥铩羽而归,漕帮李三残部、运河沿线与我交好之州县,已暗中阻滞,其军粮已现短缺。更关键者——”他顿了顿,指着密报上几行小字,“石亨与监军太监高谅不和,高谅乃王振另一心腹,与曹吉祥素有嫌隙。石亨欲速战速决,抢功江南;高谅则欲稳扎稳打,更欲借机吞并石亨所部。将帅离心,此乃兵家大忌。”

他又拿起另一份,来自南京:“魏国公徐鹏举,态度确暧昧。其子徐天赐秘密离京,并非南下投我,而是去了凤阳——去见被圈禁的楚王世子。徐鹏举之妹,乃楚王正妃。楚王府被抄,其妹没入教坊司,徐家与王振,已结死仇。张宏封锁江面,然南京水师腐朽,战船十不存一,更兼士卒欠饷数月,怨声载道。若我水师突袭,破其江防,非难事。”

再一份,来自北京,是徐阶门生以血书就的绝密:“王振削藩,已激起宗室公愤。秦王、晋王、代王虽暂未动,然其府中死士、私兵,已暗中集结。更兼被削之周王、辽王旧部,散于河南、山东,怨气冲天。朝中,清流虽暂受压,然暗流涌动。大理寺卿、都察院数位御史,已秘密联名,拟就《劾王振十罪疏》,只待时机。陛下……自削藩后,病情加重,时昏时醒,已五日未朝。宫中传言,恐……恐有变数。”

林砚一份份念完,将密报轻轻放回桌上,抬眼看向萧彻:“萧兄,你所虑甚是。此时起兵‘靖难’,确是险棋。然,险棋未必是死棋,坐等,则必是死局。”

他顿了顿,走到舆图前,竹杖点向“北京”:“王振为何急不可耐,一面削藩,一面急调石亨南下?非仅为除我,更为——抢时间。陛下病重,朝廷不稳,他需在变天之前,铲除所有隐患,掌控绝对权力。削藩,是为立威,更是为敛财充库,以固其位。南下平我,是为震慑天下,更是为将江南财富,纳入囊中。他等不起,所以才会如此急迫,如此——不计后果。”

竹杖移向江南:“而我等,优势在‘新’,劣势在‘固’。新政初行,人心未附;靖海军虽锐,然根基尚浅;江南虽富,然世家未平。此时与石亨三万京营硬撼,纵能胜,亦是惨胜,江南必遭重创,数年积累,毁于一旦。更可怕的是——”他目光如电,射向萧彻,“一旦开战,我等‘靖难’之名,在天下人眼中,便与‘造反’无异。那些尚在观望的藩王、督抚、清流,将再无借口支持我等,反而会与王振同流,共剿‘逆贼’。届时,我等便是真正的孤军,真正的天下公敌。”

萧彻浑身一震,面色更白:“那……那该如何?战不得,和不得,等又等不得……”

“所以,昨夜我言‘起兵靖难’,是稳住军心,是表明态度,更是——试探。”林砚缓缓道,眼中闪过深邃的算计,“我要看看,诸将反应,更要看看,这江南,有多少人真心愿随我等赴死。更要看看,王振、石亨,见我摆出决战架势,会如何应对。”

“如今看来,”他走回座中,缓缓坐下,“诸将血勇有余,谋略不足;江南民心可用,然世家未附;石亨急躁,王震更急。而最大的变数,在——京城。”

他看向周淮。周淮会意,低声道:“墨影北直隶分舵最新密报,陛下自五月初八昏迷,至今未醒。太医束手。宫中已封锁消息,然皇后、太子,与王振暗斗已趋白热化。王振调石亨南下,亦有调虎离山、削弱京中反对派兵权之意。更有一事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被废楚王世子,在凤阳高墙内,并未如外界所传般疯癫,反而暗中联络旧部,更与……秦王使者,有过秘密接触。”

萧彻倒吸一口冷气。楚王世子!秦王!宗室!这是要……变天?

“陛下若有不测,太子年幼,主少国疑。”林砚接话,声音平静,却字字惊心,“王振必行废立,或扶植傀儡。届时,天下藩王,岂能坐视?朝中清流,岂能甘心?这大明江山,必有一场滔天巨变。而这,才是我们真正的——机会。”

他看向萧彻,目光灼灼:“萧兄,此时起兵,是逞一时之勇,是将自己置于天下烽火的最前沿,为王振、为石亨,也为所有潜在对手,当靶子。而若暂不起兵,示敌以弱,甚至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假意奉诏,回京‘述职’呢?”

“什么?!”萧彻霍然站起,脸色惨白如纸,“回京?文正,你……你要我自投罗网?曹吉祥前日铩羽,王振恨我入骨,我若回京,必是羊入虎口,有死无生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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