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最后的战役（1/2）

6月7号那天下雨了，细密密的、不紧不慢的雨，从凌晨开始下，一直下到天亮都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
临州一中考点门前的路一大早交警就拉了警戒线，送考的车辆在雨里排成了长龙。

很多家长撑着伞站在警戒线外面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站着，目送自己的孩子走进考场。

林佑没要人送。他自己骑车来的，穿了一件薄薄的雨衣，到校门口的时候裤腿湿了一半。他把自行车锁在路边的车棚里，摘下雨帽，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
雨丝落在他脸上，凉丝丝的。

考点门口，有人还在翻笔记，有人靠着墙闭眼默背公式，有人跟父母合影，笑容统一，紧张藏在牙齿缝里。一个女生站在花坛边上，手里攥着一张纸条，嘴唇一张一合，在背最后一遍古诗词。

铃声响了，考生开始入场。

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拆封试卷袋，透明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那一刻林佑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，像一个仪式，像一扇门被打开的声音。

卷子从前排传下来。他接过来，先扫了一遍全卷，然后把卷子铺平，填上考号、姓名。

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做完客观题和阅读题，留下50分钟写作文。

作文题印在卷子的最后一页。他一行一行看过去：

“探究作为我国现行课程标准倡导的学习方式之一，常常出现在课堂、实验以及课外学习过程中。有的同学觉得，探究给自己留下了一段难忘的学习经历；有的同学认为，探究是一种重要的学习方式；有的同学则抱怨，探究在教学活动中往往流于形式。”

“请结合你的学习和生活经历，谈谈你对探究的理解。”

他放下笔，闭了一下眼睛。

他想到的不是任何一道题、任何一次考试，他想到的是沈知意。

三个月前的琴房里，她坐在钢琴前面，面前是一份勃拉姆斯间奏曲的总谱，旁边摊着一堆即兴创作的草稿纸。她父母给她规划好了一条完美的标准答案式的路，清华经管，金融行业，年薪百万，安稳体面。她只需要像所有人一样，沿着这条路走下去，就能得到这个社会定义的成功。

但她没有选那条路。

她选了一条没有标准答案的路——音乐。这条路没有考试大纲，没有满分作文，没有按这个步骤走一定能成功，这条路需要她自己走，自己找方向，自己承担所有的不确定性。

这就是探究。

他睁开眼，提笔写下标题：

《探究是对抗确定性的精神武器》

他写得不快，但很顺。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写好了的，他只是把它们搬到卷子上。

「我们活在一个被标准答案包围的世界。」

「小时候，标准答案是好好读书，考上好大学。上了高中，标准答案是理科好就业，金融是王道。毕业了，标准答案变成进大厂，拿高薪，买房买车。每一个阶段都有一个标准答案，每一次选择都有人告诉你应该怎么做。久而久之，我们不再问自己我想要什么，只问别人觉得什么是对的。」

「这就是确定性暴力，它不是暴力，但它比暴力更温柔、更致命。它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了思考的权利。」

「探究是什么？探究不是做实验、写论文、考试拿高分。探究是你在所有人都告诉你这就是正确答案的时候，还敢问一句真的是这样吗？」

「苏格拉底两千多年前说：“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。”」

「探究不是让你找到答案，是让你知道，你不知道的东西，比你知道的多得多，承认自己不知道，才是探究的开始。」

他写了八百多字，留下了五分钟检查。然后搁下笔，看了一眼窗外的雨。雨小了一些，细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，留下一条条水痕。

钟声响了，语文考完。

下午数学。最后一道大题是椭圆和抛物线的结合题。他做完之后检查了一遍，没有提前交卷。坐在考场上，等着钟声响，也是一种仪式。

6月8日上午理综，下午英语。

英语他用十五分钟写了一封建议信，最后一句写的是：「Thebestwaytopredictthefutureistocreateit.」

写完之后他想了想，又在末尾补了一句：「Andthebestwaytocreateitistokeepaskgquestions.」

钟声响起。

2014年6月8日下午5点，高考结束了。

他站起来，把笔帽扣上，放在桌上。旁边的男生趴在桌上没动，肩膀在抖。他没有去拍对方的肩膀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方式。

他走出考场的时候，雨完全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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