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彩云追月(2/2)
“你走之后,他后来又来了几次。”
林佑转头看她。
“不是来堵她那种来。”楚曼比划了一下,“就是……琴房走廊上站着,也不靠近,也不说话。离知意那间琴房大概十来米远,靠墙站着,手里拿着谱子,像是在等人,但谁都知道他在等什么。”
“知意怎么处理的?”
“完全当他不存在。”楚曼说,“该练琴练琴,该关门关门,出来的时候从他面前走过去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一次,他终于走过来了。”楚曼压低声音,“没进琴房,就站在门口,隔着门说了一句,我就在旁边听,不出声。”
林佑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知意停了一会儿,然后说,不,我的琴是弹给一个人听的,然后直接把门关上了。”楚曼学沈知意的语气。
楚曼在旁边连连点头:“那个学长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,然后走了,之后再没来过。”
凌薇一直没有开口。林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但是——”楚曼又探过身来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走了那个学长,还有别的,我跟你说个数据你别紧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平均每天四到五个。”
“什么四到五个?”
“要她联系方式的男生。”楚曼掰着手指数,“琴房楼下、食堂门口、教学楼走廊、操场边上——各种场景,各种姿势。有直接上来要微信的,有托人递纸条的,有在琴房门口放奶茶的。最多的那天下课十分钟来了三个。”
林佑看着她,表情没有太大变化。
“你没什么想说的?”楚曼问。
“我在算数。”
“算什么数?”
“四到五个一天,一个月一百二到一百五十个。”林佑说,“按三个月算,大概三百五到四百五十次。她一个都没给。”
楚曼张了张嘴,转头看苏晚晴:“他是不是在秀?”
苏晚晴没抬头,翻了一页谱子,轻声说:“是。”
“你算得倒是清楚。”凌薇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,表情看不出是夸还是吐槽。
随着几人低声的闲聊,前五首曲子都演奏完了,每首曲子结束都有掌声,前排的教授在笔记本上写评语,第二排的学姐学长们礼貌地鼓掌。那个穿深灰色风衣的女生每次也鼓掌,节奏均匀,三下,不多不少,但她手里的笔几乎没有动过。
当主持人念出第六位演奏者的名字时,林佑注意到她手里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“第六位演奏者,沈知意,演奏曲目——《彩云追月》。”
《彩云追月》是一首中国作品,传统广东音乐改编,王建中编曲。在新生公开演奏会上选中国作品的人不多,选《彩云追月》的更少。大多数新生选肖邦、李斯特、拉赫玛尼诺夫,因为西方经典有标准答案,有无数前辈的录音可以参照,弹对了就是对了。
但《彩云追月》没有标准答案。
它是一首“画面”大于“技巧”的曲子,云在追月,月在等云,所有的琶音和装饰音都不是为了炫技,而是为了画出一片夜空,弹好它需要的不是手指的速度,是心境。
沈知意从侧台走出来的时候,楚曼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:“大一就敢选这个,胆子真大。”
沈知意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裙,裙摆到脚踝,头发扎成低马尾,露出整张脸的轮廓,只化了一点点淡妆,嘴唇有一点干,但眼睛很亮。
她站在琴凳旁边,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,然后转过身,把裙摆捋了一下,坐下了。
她把手放在琴键上,闭了一下眼,然后她的手指落下了。
《彩云追月》的主题从钢琴里流淌出来,第一个乐句的速度很慢,每一个音都像是漂浮在空气中的,琶音一层一层地铺开,像月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。
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的时候,她没有立刻把手从琴键上移开。她让余音在音乐厅里飘了几秒,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停了很久才站起来。
掌声比前面任何一位演奏者都长。
前排几个教授在交头接耳。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侧过身,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,林佑隔着几排座位听不清,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。
郑澍星教授坐在教授席最中间的位置,她是在第四个演奏者上场后才进来的,悄无声息地坐下,像是怕打扰任何人。她没有鼓掌,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,字迹又密又急,写了快半页纸才停下来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台上的沈知意。
林佑的目光又扫向第二排。
那个顾念女生也在鼓掌,她的节奏和前面五次一样,三下,不多不少,表情无懈可击,嘴角微微上扬,礼貌而疏离。
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沈知意,她在看郑澍星教授。
林佑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台上。
沈知意站起来,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,转身走下舞台。她走路的步子不快,背影在侧台的灯光里晃了一下,然后消失在幕布后面。
掌声还在继续。
林佑没有鼓掌——他握着那束雏菊,指腹在牛皮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沈知意说的“我的琴是弹给一个人听的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