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查田册林玦惊官场,观讲学黛玉赴江南(2/2)
而林玦在江南“一目十行、过目不忘”的名声传回京城时,已经快五月了。
天气一日比一日暖,廊下的海棠已经开过了一轮,花瓣落了一地,新叶嫩绿地冒出来。
黛玉正倚在美人榻上翻一本闲书,那书是前些日子从书铺里淘来的,讲的是些南边的风土人情,她翻了几页便有些走神。
紫鹃从外头进来,手里捏着信,眉开眼笑的:“姑娘,少爷在江南出了大风头!
说是一个人同时翻十二卷田亩册子,一边翻一边挑错,那些属官被问得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外头都在传,说少爷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,连册子上多了一亩少了一亩都能一眼看出来。”
黛玉接过信,先看完了林玦的信,信上只写了些“一切安好”“江南风景清丽”之类的寻常话,一个字也没有提自己翻册子的事。
她又听了紫鹃眉飞色舞的转述,先是一愣,随即哑然失笑,拿团扇遮了遮嘴角,倚在美人榻上笑而不语。
那团扇的绢面上绣着一枝兰花,微微颤着。
紫鹃见她笑得这般模样,有些不解:“姑娘笑什么?少爷这回可给咱们林家长脸了,外头都在传呢,说少爷这是天上星宿下凡了。”
黛玉将团扇放下来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仍是那副含着笑的模样,却没有说什么。
她心里清楚得很:什么一目十行、过目不忘,全儿哪有那本事?
分明是前些日子在家里通宵达旦看卷宗提前记下了的,那些卷宗还都是她帮着收拾的。
他仗着记性好,看书从来没个收拾,翻完了便堆在案角,是她一本一本替他归回原处的。
他惯会装神弄鬼,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德行,明明下了苦功,偏要装出一副举重若轻的模样来糊弄人。
紫鹃见她笑得开心,便当她是为弟弟高兴,又说了一串夸林玦的好话:
“少爷到底是天资过人,连翻册子都比旁人快,真真是咱们林家的福气。
我听说江南那边的人都把少爷当神仙拜了,还有人在衙门门口烧香呢。”
黛玉听着,也不打断她,只含笑点了点头,当然,那笑意却和紫鹃理解的不是同一回事。
等紫鹃说完了,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问了一句:“现在几月了?”
紫鹃想了想,道:“已近五月了,少爷去了江南也有一段日子了。算算日子,该有一个多月了罢。”
黛玉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团扇。过了片刻她才道:“紫鹃,替我写一份拜帖。”
紫鹃一愣:“姑娘要拜谁?”
黛玉将团扇放下,道:“我听说江南省有两座书院,东古书院与香山书院,每年春秋两季都要辩经讲学。
江南文风鼎盛,想来比京城的辩经会要多些新鲜见地,我想去听听高见。”
紫鹃听了这话,犹豫道:“姑娘要去江南?”
黛玉抬眼看了她一下:“怎么?不妥?”
紫鹃连忙摇头:“奴婢不敢说不妥,只是……姑娘一个人出门,太太那边怕是不放心。
况且这一路山高水远的,咱们府上虽有人手,可到底不比在京城安稳。”
黛玉想了想,道:“你先去写拜帖,别的我自会去跟娘说。”紫鹃便不再多问,应了一声,转身去研墨了。
黛玉随后便去见了贾敏。
贾敏正坐在窗下做针线。听黛玉说了去江南辩经的事,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:
“去江南?多远的路。你一个人去,我如何放得下心?”
黛玉在她旁边坐下来,语气平和道:“全儿在江南,我去了正好可以看看他。
他在那边忙得脚不沾地,连信都写得短短几行,想来也没什么人照料他的起居。
况且东古书院的辩经会每年只开一次,错过了便要等明年。周先生那边我已经说过了,他说那是好事,”
贾敏听她提到周祭酒也应允了,沉默了一会儿,手里的针又落了下去,绣了两针才抬起眼来:
“你既想去,我也不拦你。只是听说南边这些日子收成不好,路上不太平,得多带些人手才行。
霍振跟着你,我才放心。他武艺好,人也稳妥,有他在你身边,我夜里也能睡得着。”
黛玉应了一声:“娘说的是,我让王嬷嬷替我安排人手便是。”
贾敏于是没有再说什么,只低头继续做她的针线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一路小心。”
黛玉又去了一趟周祭酒处。
周祭酒正坐在书案后头翻一本旧书,见黛玉进来便搁下了。
听她说了来意,倒没有半分意外的神色,只点了点头,从案头取过一张素笺,又提笔蘸了墨,写了一封引荐信。
写完之后吹了吹墨迹,折好递给她:“东古书院的沈院长,是老夫的旧相识。你去了将信交给他,他自会安排。
那沈院长的学问是好的,只是脾气古怪了些,你去了不必处处谦让,该说什么便说什么。
他若为难你,你便写信告诉老夫,我自去收拾他。”
黛玉双手接过信,郑重地收进袖中,朝他深深福了一礼,才退了出去。
消息在府里传开之后,王嬷嬷便开始张罗出行的各项事宜。从路上的干粮到夜里用的被褥,一样一样地列了单子,拿着单子在院里来回核对。
霍振那边得了吩咐,亲自去挑选随行的家丁,又检查了几辆马车的轮轴和鞍具,该修的修,该换的换,连车帘都重新缝了一道边。
至于大家闺秀不能擅自出远门的规矩,如今已然约束不到黛玉头上。
正所谓窃钩者诛,窃国者为诸侯。
以她如今的学问才情,已经不需要靠着“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”来为自己长体面了。她走到哪里,哪里便是她的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