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红妆拜堂香菱成礼,素绢滴墨惜春藏心(2/2)
走两步便停下来嗅嗅地面,再被雪雁轻轻一拽,又不情不愿地往前挪。圆滚滚的玳瑁色身子在夕阳下泛着暖光,引得满堂来宾瞩目。
一个小厮道:“老太太可宝贝这福团呢,大冬天吃的菜叶子都是新鲜的。今儿能把它借来讨彩头,冯管家这面子大着呢。”
另一个丫鬟顶嘴说:“屁,这兔子是看在姑娘的面子上才肯给的,冯管家哪有这本事让太太借他福团?”
“嘿嘿,那还是香菱姑娘面子大,林姑娘疼她。”
福团后头,小厮捧着一只朱漆木雕的大雁。腊月里天寒,活雁有价无市,冯渊托了好几个贩子也没寻着。
只好亲手雕了这只木雁,通身涂了朱砂,翅膀收拢,长颈微曲,虽不算精细,却也有模有样。
再往后,是香菱。大红袄裙,红盖头,由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扶着,步子放得极慢。
她的嫁妆是黛玉亲自操办的,首饰头面、衣裳被褥、家具摆设,一样不缺,虽不豪奢,却齐整体面。
队伍最后头,跟着林府的仆妇,捧包袱的、提食盒的、抱被褥的,叽叽喳喳,说笑声混在一处,飘出去半条街。
到了院门口,霍云高声道:“礼毕——新人入堂!”
冯渊连忙从里屋迎出来,大红直裰,脸涨得跟身上的衣裳一个颜色,搓着手,半天憋出一句:“有劳……有劳各位了。”
又是一阵讨要喜糖的哄笑声。
香菱盖着红盖头,看不见路,冯渊笨手笨脚地伸出手,想去搀她的胳膊,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,脸更红了。
王嬷嬷在旁边看着好笑,递过一条红绸来,一头塞在冯渊手里,一头塞在香菱手里,低声道:“牵着,别撒了。”
冯渊攥着那红绸,手心全是汗,牵着香菱一步一步往堂屋里走。
红绸那头的人脚步轻轻的,跟着他的步子,一进了堂屋,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。
王嬷嬷在林府伺候了大半辈子,香菱进府时才那么一丁点大,瘦得跟小猫似的,如今也要嫁人了。所以黛玉派她来证婚。
“吉时到——”王嬷嬷清了清嗓子。
冯渊和香菱并肩站到堂屋当中。
封氏坐在高椅上,石青缎面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笑着,眼泪却一直往下掉。她失散了这么多年的女儿,今日终于要嫁人了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两人朝着门外的夕阳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转身朝封氏跪下。封氏连忙用帕子擦眼泪,连声说:“好,好,起来,快起来。”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冯渊和香菱面对面,各自弯腰,额头几乎碰到一处。旁边小厮起哄,喊“亲一个”,被王嬷嬷一眼瞪了回去:“胡闹!”
“礼成——送入洞房!”
众人簇拥着新人往东间去了,堂屋里这才正式开席。
王嬷嬷张罗着上菜,仆妇们端着热菜鱼贯而入,热气腾腾的,顿时满屋子都是肉香酒香。
与此同时,胡同口的老槐树下,支着一个小小的画架。
惜春坐在马扎上,膝上摊着素绢,手里捏着细毫,面前是半幅没画完的秋树。
入画站在她身后捧着墨盒,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胡同里瞟。
里头霍云唱礼的声音清亮亮的,叫好声、笑闹声、划拳声,混在一处,隔着半条街都听得真真切切。
入画在旁边看着,心里暗暗叹气。姑娘这几日总说要出城作画,可画来画去,总在这城西一带转悠。
今日更巧,偏偏就支在冯家胡同口。这世上哪有这么多“碰巧”?
可她不敢说。姑娘的性子她最清楚,你若点破了,她能冷着脸三天不跟你说话。
里头的笑声又传了出来,这一次霍云的声音格外响亮,像是被人灌了酒,正在推辞。
惜春的笔停在半空,墨汁顺着笔锋滴下来,落在素绢上,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她皱了皱眉,放下笔,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轻轻去吸那墨迹。
惜春又画了两笔,忽然觉得身后没了动静。于是淡淡道:“你若想去看,便去。”
入画一愣:“姑娘……”
“我又没说什么。”惜春的笔落在绢上,不紧不慢地描着一片叶子,“你去替我瞧瞧,里头……热闹不热闹。”
入画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姑娘的侧脸,见她神色如常,便把墨盒往石墩上一搁,福了一福:“那奴婢去去就回。”
惜春没说话,算是应了。
院里,霍云唱完了礼,被几个老仆拉着灌了一碗又一碗。他酒量不算差,可架不住人多,你一碗我一碗,喝到后来,脚步都有些虚浮了。
礼物收得差不多了,他把礼单往桌上一扔,揉了揉嗓子,正想找口水喝,眼角余光却瞥见院门口晃过一个人影。
是个穿青布比甲的丫鬟,梳着双丫髻,手里攥着个绢包,正探头探脑地往院里张望。
霍云的脑子被酒泡得发沉,眯着眼看了两眼,觉得那丫鬟有些面熟,像是在哪儿见过。
他想了想,哦,好像是宁国府四姑娘身边那个入画。他与四姑娘已经没什么瓜葛了,只是还欠她一个愿望……行吧,去见见。
“哎,云哥儿,你去哪儿?”旁边有人喊。
霍云摆了摆手,脚步虚浮地往院门口走:“我……我出去透透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