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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 铁窗隔相思,一纸书信藏冤情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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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老师,旁人口中所谓“反革命”性侵害犯。

提笔写下这封信时,我心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万千心绪。这数十载岁月走过来,世间喜乐悲苦我早已看遍,寻常琐事再也很难让我大悲大喜,世间种种磋磨,我早已经慢慢习惯。

打从童年记事起,我便早早尝尽人间冷暖,几乎没有机会好好感受父母完整的疼爱,还未曾细细体会过被双亲呵护的滋味,就匆匆长大成人。在家中我身为长女,性子要强,旁人都戏称我是家里的女“霸王”。

你也清楚,我的家庭身世格外特殊,如今抚养我的父母,当年是从大姑妈的家中将我过继抱养回来。弟弟张志云是家中领养的养子,妹妹田田更是母亲半路捡回来的弃婴。我们姐妹几人,和养母没有半点血缘牵绊,唯有我一人,与养父有着一脉相连的血亲,养父是我的亲舅舅。

无数个寂静深夜,我总会悄悄羡慕那些自幼守在亲生父母身边、被好好疼惜长大的孩子,羡慕他们生来便拥有完整温暖的亲情,不用像我这般,从小便背负着寄人篱下的疏离与孤单。

“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,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。”这句话还是当年你亲口讲给我听的,那时候我还笑着打趣夸赞你学识渊博,通晓古今各类文字典故。后来你耐着性子细细同我拆解,告诉我这句名言出自俄国作家托尔斯泰的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,是整部小说开篇的第一句话。如今隔着一堵高墙,历经世事磋磨,我才算真正读懂这句话藏在字里行间的无尽深意。

我与弟弟妹妹生来身世坎坷,命运多舛,万幸养父母心地和善,十几年来悉心将我们抚育长大,从小到大待我们万般疼惜。年少时我心性天真莽撞,不通世间人情世故,尤其是我,从前性子执拗又任性,屡屡做出伤养父母心的事,辜负了他们多年养育之恩,在邻里旁人眼中,我成了不知感恩的“逆女”。可我心底从来不肯就此认命,我始终觉得,我也有挣脱苦难、奔赴属于自己幸福的资格。

命运兜兜转转,偏偏安排我与你相逢,在我最好、最纯粹的年纪遇见了光芒万丈的你。是你拨开我眼前层层迷雾,为我指明前路,给我灰暗的生活带来光亮与希望。正因有你,哪怕往后命运再多刁难、磨难接踵而至,我也依旧心怀期许,笃定我本该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安稳美好。你曾读简·爱给我听,教会我人人灵魂生来平等,这份道理,我一刻也不曾忘记,煜生,你还记得吗?

世人动心大多有迹可循,初见时惊艳于一副皮囊,相处过后倾心于满腹才华,到最后,彻底折服于一个人温润正直的品性。人海茫茫,我能与你相遇相伴,想来是前世积攒下来的缘分。有人说,爱上一个人只需要短短一瞬,可要放下、忘掉一个人,却要耗尽余生漫长岁月。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下的,却字字句句戳中我心底最真实的心境。

往后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会稳稳站在你的身后,默默等候,为你撑腰鼓劲。我时常想起从前你站在讲台之上授课的模样,你讲课所用那些生动贴切的比喻,就如同童话里拥有神奇魔力的魔杖,总能轻易牵动我全部思绪,带我走进全新的天地,那样的画面,我日夜都记在心底。

还记得从前课堂上,你精神饱满地立在讲台之上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学生。忽然间,你清亮如雪的视线稳稳落在我的脸上,就那样静静望着我,只一瞬,我便心头慌乱,脸颊发烫,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。

粉笔写字时,细碎雪白的灰末一阵阵轻轻飘落。你伏案耕耘、悉心授课的辛劳,一直是支撑我往前走的底气。你待人温和,身上那份暖意如同春日拂面的和风,一次次撩动我的心弦。你在黑板上书写外文短句时笔触自然流畅,一行行字符落在板上,仿佛一串串灵动优美的音符,看得我满心欢喜。

从前的我困在生活的激流漩涡里,满心绝望,看不清前路,是你伸手向我抛下救命的浮圈,一点点将我拉上岸,拉离无边的苦楚。我打心底里感激你,你既是传道授业的恩师,也是我此生倾心相付的爱人。

你性情温文尔雅,周身书卷气十足,一言一行都得体有礼,处处都合我的心意。你随口吟诵、让人过目难忘的诗句,恰似一缕暖阳,长久熨帖着我荒芜清冷的心。

你应当知晓,从前的我性子粗鲁莽撞,读书做事大大咧咧,唯独文化课成绩次次名列前茅。那时候我满心只认准阶级斗争,行事极端,凡事非黑即白,一心要打压所谓资产阶级反动派,待人处事不分善恶情理,像一头莽撞不懂分辨是非的野兽。可自从与你相识相伴,受你日日熏陶,我的心性、眼界全然蜕变,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偏执莽撞的姑娘。

为了能跟上你的脚步,靠近你的世界,我从零开始学习英文,从最简单的ABC慢慢摸索;也沉下心品读书籍,最先翻开的便是各类世界名着。

从前我的阅读范围十分局限,只研读马列着作与毛主席思想,固执地认为小说、诗集都是带着糟粕思想的黄色读物,生怕这些文字动摇我纯粹的无产阶级思想,对西方文学更是盲心抵触,打心底里排斥。

初读这些陌生书籍时,我常常看得头昏脑胀,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,心底甚至泛起反胃的不适感,通篇文字枯燥乏味,好几次我都想干脆就此放下,把书本束之高阁,再也不去触碰。

可每当我生出放弃读书的念头,心底又立刻涌上万般局促。我清楚自己底子浅薄,平日里说话用词单调乏味,腹中没有多少笔墨。一想起你曾问过我关于小说《复活》的种种问题:这本书的作者是谁?全书讲了怎样一段故事?男女主人公分别是什么人,他们经历了怎样的悲欢?女主角玛丝洛娃最后会不会选择跟随玷污她的聂赫留朵夫一同离开……一连串问题摆在面前,我却半句完整的答案都答不上来。为了能跟上你的脚步,能和你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,我只能强撑着精神,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往下读,耐着性子啃完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。

我时常清醒地察觉到,我们二人之间隔着难以抹平的差距,无数个深夜,我甚至动过就此放手、不再纠缠你的念头。可只要一想起你,所有退缩的心思便尽数消散。你谈吐妙语连珠,闲谈时眼界开阔、见解独到,满腹学识温润渊博,待人又风趣幽默,这般独特的你深深勾住了我的心神,让我心甘情愿沉溺在这份滚烫的爱意里,再也无法抽身。

煜生,我曾在书上读到一句话,人生最大的幸运与幸福,莫过于自己倾心爱慕之人,恰好也满心爱着自己。我早已记不清这句话出自哪位作家笔下,却将它牢牢刻在了心底。刚开始读《复活》时,书中繁杂的人物与情节总看得我头昏脑胀、思绪纷乱,可一想到你给予我的爱意,心中便一片明朗。你的爱热烈纯粹,真挚干净,又带着难得的坦荡高尚,平日里时时刻刻惦记我、体恤我、细心呵护我。这份感情不同于平淡的友情,也区别于血脉相连的亲情,是独属于我们二人的牵绊。能同时拥有你这样良师,又拥有你这般爱人,我还有什么资格心生不满?我分明是天底下最幸运、最幸福的女子。

可老话讲“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”,就在我们的感情慢慢沉淀、早已升华成难以割舍的亲情之时,一场无妄之灾骤然袭来,狂风骤雨狠狠打碎了我们安稳的日子。凭空捏造的“性侵害”罪名扣在你我身上,你被强行安上莫须有的名头,定为“反革命性侵害犯”,一纸判决落下,足足十八年有期徒刑。这所有的苦难,根源全都在我身上。孟致虎一直对我心存执念,几番示好都没能得到我的回应,心中积攒了满腔怨恨,一心伺机报复。

他亲眼看见我与你相知相伴、心意相通,当下便生出歹毒算计,暗中处处落井下石,凭空编造谎言构陷我们,一心要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这般凭空捏造的冤屈,我绝不可能就此低头认命,我一定会四处奔走,为你鸣冤申诉。

眼下信纸篇幅有限,千言万语也难以尽数说清我心中所想,只能暂且停笔,余下的心里话,等下次见面再细细同你诉说。

愿你日日心境平和,珍重自身身体,万事安康。

永远一心一意爱着你的招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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