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一身藏心事,惊梦满窗寒(1/2)
王煜生捧着信纸反复细读,心底翻涌着阵阵温热,字里行间的情意狠狠撞在心上,眼眶不知不觉浸满湿热的泪水。他只当过她短短一年高中教员,授课的时日寥寥无几,从未料到当年的小姑娘,竟能写下这般赤诚动人的文字,心底满是由衷的赞叹。
记忆里的招娣,当年还未满十八,浑身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明朗朝气,眉眼间尽是鲜活光亮。毕业后二人各奔东西,整整四年未曾碰面,再度重逢时,竟机缘巧合落脚在同一处谋生度日。他曾亲眼见过她投身基层工作时的模样,做事干脆利落、敢冲敢闯,丝毫不见寻常女子的温婉矜持,行事坦荡热烈。可这一封亲笔信,却让他窥见她藏在果敢外表下柔软真挚的内心,这份沉甸甸的真心,值得他放在心底好好珍藏。
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:当年万人街头,所有人的谩骂、迎面砸来的石块砖瓦,都是她不顾一切挡在自己身前。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,历历在目,万千思绪缠绕心间,心绪翻涌难平,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。
他又抬眼望向一旁她亲手织就的羊毛衫,还有一针一线纳好的布鞋。他清楚知晓,为了这些物件,她熬过无数个灯火长明的深夜,油灯燃尽一斤又一斤煤油。细密针脚里,藏着她数不清的汗水与日夜操劳的心血,这份绵长情意,根本无从计量。
他无数次在心底期盼,只做一名安分守己的寻常农人,守着平淡安稳的日子便足矣。粗茶淡饭、衣食无忧,这本是他与招娣最简单朴素的心愿,可现实却总不尽人意,命运总将无端的磨难推向二人,任凭他们如何躲闪,终究避不开接踵而至的坎坷。
每每望向暗无天光的囚房,想到自己坎坷波折的人生,他总会陷入疲惫消沉,无数次觉得前路黯淡无光。可每当回忆起她,心底又会生出一丝盼头,坚信总有重见天光的那天。当年游街示众之时,旁人纷纷避让,唯有她全然不顾旁人目光与女子矜持,快步冲到自己身前,牢牢护住他的头颅,替他拦下所有污言碎语、纷飞的砖瓦石块。
旧事近在眼前,千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,心绪起伏不定,止不住热泪盈眶。
他心底无数次生出朴素的期盼,只求做一名安分守己的乡间农人,日日伴着粗茶淡饭,岁岁拥有安稳平淡的日子,这便是他与张招娣二人心底最简单、最渴求的心愿。可世事从来残忍刻薄,一场场厄运死死纠缠住他们二人,任凭怎么躲闪,都找不到半分可以脱身的退路。每当他抬眼望向那不见天光的牢房,回想自己半生坎坷、处处碰壁的境遇,心底难免滋生疲惫消沉,可藏在心底的执念从未消散,他始终默默坚信,漫漫黑夜终有尽头,自己总能等到重见天光的那一日。
一字一句读完那封信纸,王煜生的心好似被汹涌风浪狠狠席卷,翻来覆去全是酸涩苦楚。他深深读懂了张招娣藏在文字里的满腔深情,更清楚往后等待她的,是数不清的艰难磨难。尚未成婚的姑娘,无端要背负旁人凭空捏造的闲言碎语,还要被恶意扣上品行不端的污名;在格外看重名节清白的湘西乡间,这般流言足以压垮一个女子,她往后该如何立足,又该怎样熬过旁人指指点点的日子?一想到这里,王煜生胸中怒火翻涌不休,满心满眼都是对她的心疼,却又深陷牢笼身不由己,半点办法也无,只能被动任由命运随意摆布。
初冬悄无声息降临在这片乡土,满目零落的草木,反倒藏着独属于深秋落幕的沉静美感。凋零不代表结束,反而悄悄孕育着来年新生的期许,恰如他与张招娣,在层层苦难里依旧紧紧相守的情意。人的一生总要尝遍兴衰冷暖,历经风霜磨难,才能打磨出心底真正柔软、坚定不移的爱意。
自打寄出信件之后,张招娣便再也静不下心踏实做事。白日里不管手里握着什么活计,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向囚牢之中的王煜生,不分昼夜牵挂着他的衣食冷暖,一遍遍回味从前二人朝夕相伴、温柔自在的点滴时光,那些细碎温暖的回忆,是她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慰藉。
最让她心中愤懑难平的,便是孟致虎无端设下圈套,四处散播谣言诋毁污蔑二人。她心底憋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,哪怕全村上下都对自己指指点点,随便编排她的品行,她也半分不肯退让退缩,无论付出多少代价,都要为王煜生讨回一份公道,不肯让他平白蒙受不白之冤。
刺骨寒风一遍遍扫过她单薄的脸颊,细密冷雨顺着窗棂缝隙飘进屋内,压抑的思念化作滚烫泪水,不受控制顺着眼角肆意流淌。接连好几日,她总觉得脑袋昏沉发胀,浑身绵软无力,整日只想蜷在床上昏睡。哪怕日上三竿,暖阳铺满整间屋子,那深入骨缝的寒凉,却始终没法彻底驱散。她整日昏昏沉沉提不起半点精神,胃口也衰败得厉害,稍微吃下一点吃食,就泛起反胃恶心的不适感。
喉咙干渴灼烧般难受,她一次次端起大瓢猛灌凉水,可再多清水,也缓解不了心底与身体双重的燥热干涩。她坐在屋中百思不得其解,明明近来不曾下地劳作耗费体力,身体却没来由疲惫困顿。抬手望向墙面悬挂的旧挂历,日期定格在十一月中旬,她这才猛然惊醒,自己已经整整两个月,不曾等来往日准时到访的月事。
她一开始还刻意回避心底隐隐的猜想,不敢往更深的地方琢磨,可身体接二连三出现的异样反应,半点都藏不住,直白地提醒着她已然不同的境况。
人心底的情意向来都是日积月累,从细微点滴慢慢堆叠,直到最后彻底质变。她与王煜生分别已有数月,自从他身陷囹圄之后,藏在心底的思念一日浓过一日,心底时时刻刻都被浓烈的悸动填满。奈何心上人被困在冰冷牢房,隔着遥遥距离,根本无从相见。每到寂静深夜,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,只能死死攥住枕边的布枕,独自困在无边孤寂里,熬着蚀骨绵长的相思苦楚。
短暂的安心只是一瞬,下一刻焦躁不安便席卷全身,心绪纷乱杂乱,她不住地低声叹气,心底沉甸甸满是惶恐与慌乱:这般接连不断的反常体征,分明是自己的身子出了不一样的变故。
夜色缓缓褪去,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淡青,天际线晕开一抹浅浅绯红,柔和的霞光漫过山野,往大地洒落细碎柔和的金光,又是新的一日来临。
张招娣简单梳洗打理完毕,满心沉甸甸的心事压着她,脚步迟缓地走进灶房,帮母亲生火打理早饭。母亲刚从一把坛子里抓出一把酸辣椒,随手搁在案板上便转身出门忙活。她目光刚触到鲜红的酸辣椒,心底翻涌起一股强烈的馋意,恨不得立刻抓起来塞进嘴里解馋。趁着母亲不在身旁,她急忙攥起一把酸辣椒,低头大口咀嚼,辛辣滋味在舌尖散开,稍稍安抚了她心底莫名的渴求。
腹中空虚饥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近乎执拗地缠绕着她,眼眶都因这难耐的渴求泛起湿热泪光。实在压不住身体里翻涌的不适感,她快步端起墙角的大瓢,仰头咕咚咕咚灌下满满一瓢凉水,勉强压下心底躁动。
往日里她本就格外偏爱辛辣食材带来的痛快滋味,此刻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:只盼天色早点完全暗下来,等到家中所有人都沉沉睡去,自己再悄悄寻来那一口心心念念的吃食解馋。她又想起平日里爱吃的紫苏籽,口感软糯香甜,是母亲冬日专门炒制、润养干裂皮肤的好物,此刻想起那股独特香气,心底更是止不住地惦念。
天空整日都蒙着一层厚重阴云,沉沉暗暗不见半点暖阳,入夜后浓黑天幕像一块宽大厚重的粗布,笼罩整片村落,漫漫长夜好似寒冬流水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终于等到夜深人静、全家熟睡的时辰,张招娣放轻所有脚步,小心翼翼从楼上缓步走下。她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摸索,悄悄走进家中存放杂物的仓库,这间屋子除了囤积整年收成的稻谷,还收纳着家中各类贵重家什。她弯着腰细细翻找屋内每一处角落,谷桶、米缸、糖桶、陶坛、青花瓷罐、竹编箩筐、粗陶瓦盆全都挨个翻看一遍,却始终没能寻到自己心心念念惦记的酸桔。
她移步走到灶台跟前,蹲下身,在灶台角落、柴火堆的缝隙里细细翻寻摸索。几番搜寻总算没有白费,她终于摸到了一只老旧陶坛,这是母亲平日里专门用来腌制酸萝卜的坛子。她缓缓掀开坛口的盖子,一股浓郁清爽的酸香瞬间扑面而来,直冲喉间,连日来心头积压的闷堵一下子消散大半,浑身都舒坦通透起来。她当即拿起一旁的木瓢,轻轻舀起满满一瓢酸水,凑近唇边小口抿了一下,清冽浓郁的酸意直透心底,瞬间抚平了连日来昏沉乏力的不适感,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。这独特的酸滋味刚好契合她当下难耐的口腹渴求,紧绷多日的身子难得松弛下来。张招娣微微仰起脖颈,捧着木瓢咕咚咕咚,将一瓢酸水尽数饮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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