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一身藏心事,惊梦满窗寒(2/2)
乡间常说,江河依靠流水滋养,花草依托青山扎根,寻常女子的安稳日子,从来都离不开身边丈夫的支撑。张招娣从前从未料到,她与王煜生那段短暂相守的温柔情愫,竟会让自己意外怀上孩子。算到如今,已经七十余天,突如其来的孕吐反应日日折磨着她,日夜反胃难受,早已把她折腾得身心俱疲,苦不堪言。
无数个安静时刻,她满脑子都是温柔的幻想,总恍惚觉得王煜生就安稳坐在自己身侧,满心疼惜地轻声安抚、日夜陪伴着她。她暗暗想着,若是自己馋嘴想吃酸桔,他定会想尽一切办法,哪怕跋山涉水赶去远处集市,也一定会寻来送到她手边。
可每当从缥缈的幻想中回过神,眼前空荡荡的屋子便会狠狠打碎所有美梦,一切不过是她孤身一人的空想。她只得落寞地苦笑一声,心底终于认清现实:她与王煜生私下互生情意,在那个规矩严苛的年代里,本就是见不得旁人议论的私情;腹中这个尚且微弱的小生命,也没法光明正大地来到世间,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,悄悄孕育成长。
她在心底悄悄宽慰自己,腹中是她与王煜生的骨肉,也是一件值得期盼的好事。等将来孩子平安降生,她便时常带着小家伙去往牢中探望他的父亲,隔着铁窗给身陷困境的王煜生带去慰藉与盼头。有孩子相伴,她往后也多了一份底气,不必再独自畏惧旁人闲言碎语,不用日日承受乡邻异样冷淡的眼光。
可转瞬她又猛然警醒,万万不能粗心大意泄露半点风声,一旦被人察觉,母子二人都将迎来无尽磨难。一想到这些潜藏的风险,哪怕孩子还未出世,仿佛已经提前体会到前路的万般艰难,张招娣心口猛地一揪,惶恐不安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,心头沉甸甸压着化不开的心事。她起身往外走,脚步忽高忽低,双腿发软无力,如同被抽走了大半气力,整个人失魂落魄。
深冬时节的乡间山野,树木尽数落尽枝叶,没有浓荫遮风挡日,四处都透着一股萧瑟冷清。唯有正午阳光暖意最盛的时候,村里的乡亲才会推开自家木门,三三两两聚到朝南避风的土坡墙边闲谈休憩。倚着山墙晒暖的乡民静静守着世代耕耘的故土,大多沉默寡言,慵懒地靠着土墙歇息片刻,也算给一整年田间辛苦劳作的自己寻一点慰藉。清晨总要等日头爬高,村落里才会渐渐传出大人呼唤孩童起床吃饭的声响,偶尔夹杂几声孩童细碎的哭啼,为寂静冬日添上一点烟火气息。
一九七七年元月三日,新一年刚过去三日,张招娣依照通知前往公社,参加一年一度的计划生育专项工作会议。
早在一九七一年七月,国务院便批转下发《关于做好计划生育工作的报告》,管控人口增长的政策自此逐层落实到各个乡镇村落。
等到人口增长指标正式纳入国民经济发展规划之后,计划生育便成了县里、公社、生产大队层层紧抓的头等要务:明文规定一户人家最多生育两胎,超出三胎便要落实绝育措施,但凡计划之外意外怀上身孕,一律要做引产处理。
台上负责人讲完政策报告的那一刻,张招娣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冷透,脸色唰地一下白得如同宣纸,一颗心直直悬到嗓子眼,连平稳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。她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,手中搪瓷杯里滚烫的开水晃荡出来,泼洒在手背之上。她目光在台下各村妇女主任之间来回游移,掌心不断沁出冰凉冷汗,会场里人人紧绷、惶恐压抑的氛围,让她好似脚下踩在薄冰之上,满心都是末日将至般的恐慌。
她在心底默默为自己盘算利弊:一旦腹中怀有身孕的消息泄露出去,不光她本人要被强制带去引产,就连她如今大队妇女主任的职务,也会即刻被撤去。眼下她唯一能做的,只有百般遮掩、刻意伪装,拼尽全力不让任何一位大队干部察觉半点端倪。
如今摆在她面前的路只剩一条:私下悄悄打掉腹中孩子。她原本想托自家弟弟去取引产的药剂,可弟弟只是乡下赤脚医生,但凡涉及管控类的计生药品,全都要经由卫生院统一审批登记。只要弟弟前去卫生院申领药物,这件事必定会彻底败露,她这么久小心翼翼隐瞒的身孕,顷刻间就会传遍整个公社。
万般焦灼与无助缠满心头,她只能咬着牙打算独自想办法化解眼下的难题。趁着四下无人,她悄悄走到院中的水井边,攥紧衣角原地用力跳绳,妄图借着身体剧烈的颠簸,让腹中尚未成型的小生命自行离去,就像深秋枝头熟透的枣子,经人轻轻摇晃便会零落坠地。她日日坚持这般折腾,整整连着跳了三天,每一日结束都累得腰背酸胀难忍,双脚麻木得几乎抬不起来,可腹中的小生命却安稳扎根,半点动摇的迹象都无。
跳绳的法子落空,她又在心底盘算另一条出路。她特意挑了个万里无云、日光刺目的晴天,打算独自去往后山砍柴,再寻一处没有荆棘杂草的平缓草坡来回翻滚,想依靠冲撞与重力迫使孩子滑落。可当真踏上山林,一股怯意却牢牢攫住了她,脑海里猛地浮现当年在山中受尽磨难、狼狈下山的郦兰英,那些凄苦遭遇吓得她胆寒,终究不敢真的肆意折腾,只能怯生生转身往家折返。周遭山林草木影影绰绰,仿佛处处都藏着窥探她的目光,要将她心底藏着的秘密尽数吞噬,她双手控制不住簌簌发抖,一身冷汗浸透粗布衣衫,慌慌张张快步逃回院落。
深冬的月色蒙着一层薄薄白雾,朦胧又清寒,刺骨凉意顺着窗缝往屋里钻。她孤身立在檐下望着那片清冷月光,满心酸楚无处诉说,只剩茫然无措萦绕心底。
等到深夜家中所有人都沉沉睡熟,她才蹑手蹑脚溜到仓库的草屋,翻遍木箱与木柜,找出益母草、车前草、野苋菜、蒲公英几类草药,尽数丢进铁锅添水煮熬。药汤熬得浓黑苦涩,她闭着眼一连灌下三大碗。从前母亲曾和她说过,益母草能够疏通气血、调理女子紊乱的月事,她只能寄希望于这味草药能遂了自己的心愿。
天边还未泛起微光,她便心急地起身,想看看草药是否起了作用。她挪开灶台下方的木踏板,蹲在狭小的空间里使劲屏气用力,一蹲便是整整两个时辰,腿麻到失去知觉,腹中却依旧没有半分异样动静。可她依旧不肯死心,又费力挑起沉甸甸的木桶,一步一步艰难攀上石阶挑水,妄图借下坠的重力逼迫腹中孩子离开,可腹中胎儿安稳如故,半点不曾动摇。
接连几番近乎伤身的折腾过后,她早已面色惨白如薄纸,浑身虚汗层层浸透衣衫,四肢绵软无力,眼前时不时发黑眩晕。可她的神志始终清醒,心底牢牢记着绝不能踏进医院半步,只要这件事稍有暴露,她当下拥有的一切便会尽数崩塌,再也没有转圜余地。
朦胧恍惚间,耳边似有孩童软糯的呼唤轻轻响起:
“妈妈。妈妈——”
“妈妈在哪里?”王煜生含笑轻声问道。
“妈妈落在冰冷河水里面了,快伸手把妈妈捞上岸来吧。”稚嫩孩童的声音悠悠响起,回荡在朦胧的幻境之中。一旁的王煜生眉眼温和,噙着浅浅笑意,朝着她缓缓伸出宽厚的手掌,像是要拉她脱离这片刺骨寒水。
她心中急切万分,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只充满暖意的手狂奔而去,可脚下的河水却一寸寸变得冰寒彻骨。刺骨的凉意顺着脚踝一路向上蔓延,钻进四肢百骸、渗透每一处骨缝,原本揣在心底仅存的一点温热,也正一点点消散殆尽,无边寒意裹得她动弹不得。
骤然一阵心惊袭来,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,惊惶地从床榻之上直直弹坐而起,心口仍在不住地剧烈跳动,方才梦里寒凉无助的滋味还清晰残留在周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