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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 寒宵藏胎腹,强笑渡朝夕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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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素布遮胎藏心事,知己温言解惶忧

窗外仍旧笼罩着厚重沉沉的夜色,清冷淡薄的月光透过木窗缝隙,静静铺洒在阁楼冰冷的木板地上。偌大一间屋子空空荡荡,四下寂静无声,唯有她胸腔里急促慌乱的心跳,一声一声清晰回荡在耳畔。
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。腹中依旧安稳温热,那个小小的生命安安静静蛰伏在她身体里,依稀就像方才梦境中,那个软糯开口唤着妈妈的孩童。

这一场惊魂又裹挟着柔软温情的梦境,道尽了她长久藏在心底、连自己都不敢坦然直面的牵挂与万般不舍。

“招娣,快些起身,早饭已经备好了。”楼下传来母亲清亮的呼唤声,骤然将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拉扯出来。

自从怀了身孕,张招娣整日都慵懒乏力,接连多日头脑昏沉混沌,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提不起精神。好在母亲未曾生养二胎,完全看不出她身上这些异样的反应。她日日心底焦灼地等候转机,整整苦等七日,心神焦灼得坐立难安,吃睡皆不得安稳,到最后只落得心灰意冷、万念俱灰,此前想尽的种种法子,终究没能如愿。

平日里她依旧要奔走街巷,顶着一路风尘往返公社开会,挨家挨户走访乡亲做思想宣传,完成组织交付给自己的工作任务。人前她必须强撑笑意,装出乐观开朗的模样,半分破绽都不能显露。一旦心事败露,被乡里邻里察觉异样,等待她的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。她只能咬牙硬扛,一天天艰难熬过去。好几次她都险些撑不住情绪崩溃,可她素来是大家认可的优秀共产党员,骨子里藏着一股坚韧果敢的韧劲。每每心头难捱之时,她便在心底宽慰自己:这点苦楚算不得什么,想想当年奔赴沙场、日夜奔波两万五千里长征的先辈,这点煎熬总能扛过去。

日子一日日缓缓熬过去,她的小腹也渐渐显了形,腹中鲜活的小生命时不时在她腹中蹬腿抬手,闹得她真切感受到那份鲜活。好在眼下正值寒冬,厚重宽大的棉衣恰好能够遮掩身形,暂时瞒住旁人的眼睛。可她心底始终清楚,纸终究包不住烈火,这件藏在心底的秘密,早晚有一天会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。

腹中的轮廓眼下尚且不算十分突出,可她每每抬手轻贴肚皮,都能清晰感知到里面鲜活的小生命,时不时在她腹中辗转翻腾、轻轻动弹,每一次细微的动静都让她心底生出浓烈的惶恐。可这份忐忑不会停留太久,只要一想起身陷牢狱、独自受尽苦楚的心上人王煜生,心底又会悄然滋生出柔软的欢喜。这腹中的骨肉是他留下的血脉,是独属于二人的牵绊,是支撑她熬过所有煎熬的念想。

先前深夜那场萦绕心头的梦境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,梦里王煜生陪着那个软糯孩童,眉眼弯起,笑意温柔又甜蜜,一眼便能看出他打心底喜爱孩子。念及此处,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,久久无法入眠。她默默在心底盘算,王煜生还要在狱中熬过漫长十八载才能重获自由。十八年的光阴放在旁人眼中或许转瞬即逝,算不上多么久远,可对于独自怀胎、日日提心吊胆的她而言,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煎熬岁月。

如今她才二十五六岁,等到十八年后,自己已是四十三四岁的中年妇人。女子年岁渐长便气血衰退,一旦迈入更年期,再也没有孕育新生命的机会。眼下难得拥有这个属于她和心上人的孩子,哪怕前路布满数不清的难关,她也无所畏惧。无论往后多疲惫、多清苦、要承受多少旁人无法体会的难处,她都要拼尽全力,悄悄把这个小生命平安带到世间。

她整日悬着一颗心,最恐惧的便是村里乡亲看穿自己怀孕的秘密。为了稳妥遮掩身形,她琢磨出一个遮掩肚子的法子:取一截宽白布缠在腰腹上方,既能压住微微隆起的轮廓,不让外人看出异样,还能让腹中孩子缓缓落至下腹,待到日后生产之时也能顺遂几分,这般两全的办法,她自然愿意试一试。

打定主意后,张招娣硬着头皮去到母亲身边,谎称需要粗布纳鞋底、垫布鞋里,开口讨要几尺白布。李氏母亲向来心思单纯,未曾多想半句,当即裁剪了五尺粗白布递给她。她接过布料匆匆跑回阁楼,反手锁好房门,独自待在狭小的卧房里。

她将整块粗布从中对折裁成两段,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布面,细细琢磨两块布料该如何缠绕才合适。农家土布质地粗糙厚实,比不上机器织出的布料顺滑绵软,可眼下能有布料遮掩身形已是万幸。她对着自己的身影反复比划,一遍遍地调整缠绕的松紧,心里七上八下,既怕布料勒得太过伤了腹中孩子,又怕绑得太松遮不住隆起的小腹,满心纠结、惴惴不安。

她褪去身上所有外层衣衫,唯恐开窗受凉染上风寒,便随手将厚重棉衣披在肩头。她刻意挺直脊背,一手攥住粗白布的一端,将布料贴在胸脯下方、上腹隆起之处,左手牢牢按紧固定;另一只手扯着布的另一头,一圈圈往腰腹间缓缓缠绕。

白布在腰间整齐绕上两圈之后,她攥紧布尾向内折塞固定,接着轻轻向下拉扯布料,缓缓收紧束缚。她微微低下头,左右来回打量身前的轮廓,又转过身侧身望向窗边倒影,长长深吸一口气细细感受,见身形看上去并无异样,心里才稍稍安定几分。可刚松开手,腹中便传来一阵闷胀压抑的紧绷感,沉甸甸的束缚让她十分不适。

她只好拆开白布,耐着性子从头重新缠绕一遍,可依旧摆脱不了憋闷的压迫感。为了找到松紧合适、勉强舒适的缠绕方式,她独自立在阁楼之中,将白布反反复复绕了又解、解了又绕,来回折腾许久,终于调整到刚好能遮掩身形、又不至于太过难受的程度,心底悬着的石头这才落地。收拾妥当后,她换上外衣,装作无事一般,照常出门操持平日里该做的大小琐事。

屋外落起了冬日初雪,漫天雪花晶莹剔透,不染一丝尘杂,自带质朴淡雅的韵味。雪花悠悠扬扬随风飘落,像天边天鹅抖落的白羽,又似枝头摇落的梨花,轻飘飘落在山野泥土之上,悄无声息给整片大地铺上一层柔软白绒。雪势轻浅之时,细碎雪沫如同芦絮漫天纷飞,薄薄一层轻纱似的白雪,温柔笼罩整片村落。

这般冰寒落雪的日子里,操劳整整一年的乡邻们大多闭门不出,围坐在家中柴火灶边取暖烘手。若是闲来无事没有睡意,便早早歇息同榻而眠,沉沉睡上一觉,好好休养疲惫一整年的身心。

第二节小标题:旧事相劝,含泪托秘辛

张招娣亦是如此,闲暇时总爱搬来矮凳,将柴火盆挪到脚边烘暖四肢,趁着难得清闲翻几页闲书、缝制布鞋鞋袜。她最爱去隔壁玉珍姐家中小坐,玉珍家里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榻,两人能一同蜷在榻边靠着大火炉取暖闲谈。玉珍姐的丈夫常年在外做工谋生,一年到头仅有短短二十天探亲假期,常年独守家中。

玉珍接连生下三个女儿,直到最后才盼来一个儿子,若不是当年家中长辈暗中帮衬遮掩,她根本没法留下这个孩儿。那时候生育三胎本就需要落实绝育,为了保住腹中幼子,去年她假借探亲的名义,悄悄远赴丈夫工作的外地,瞒着公社在外偷偷生下儿子,侥幸躲过了乡里的计生排查。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,玉珍一直感念张招娣平日的体恤关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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