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寒宵藏胎腹,强笑渡朝夕(2/2)
看着玉珍的经历,张招娣心中五味杂陈。她清楚玉珍侥幸避过追查的经历,可自己却不愿效仿这般在外偷偷生产,她不想重蹈旁人颠沛躲藏、居无定所的覆辙,只想安稳留在故土,
每逢玉珍姐动身去往外地探望丈夫,家中三个女儿便无人照料,她素来信任张招娣,每每都放心将孩子托付给招娣照看。为答谢招娣费心照料儿女,玉珍姐从不吝啬,总会拿出定量的全国通用粮票相送。张招娣心中过意不去,不愿白白收下人家的馈赠,每次都会亲手缝制两双针脚细密好看的鞋底、鞋垫回赠于她。她心里通透,人与人相交贵在礼尚往来,一来一回互相惦念,这份情谊才能长久稳固。
玉珍姐的家坐落在整片大队地势最高的角落,位置偏僻,房屋四周全是成片农田。每到初春早稻抽穗的时节,生产队便会安排村里尚未出阁的姑娘守在田埂边看鸡,也就是拦着鸡鸭,不让它们钻进田地糟蹋嫩禾苗。那些看田的姑娘们不愿整日守在田边吹风受寒,便常常躲到玉珍姐家中落脚,趁着空闲给心上人、未婚夫纳鞋底、缝制布鞋,偶尔才探出头望向田地巡查片刻。村里人人都打趣,玉珍姐的屋子,成了未出阁姑娘们避风闲谈的好去处。
张招娣缠布藏胎的心思原本守得密不透风,如同瓶口紧封,半点风声都不曾向外透露,谁知竟被心思通透的玉珍一眼看穿。她暗自感慨玉珍心思敏锐,一双眼睛仿佛练就了火眼金睛,什么细微的异样都逃不过她的观察。
一日午后,张招娣开完公社的会议往家走,半路遇上了玉珍。玉珍刚从张老汉那里换了二十颗用来腌冰糖橙的果子,见到招娣当即满脸笑意,热情邀约她去家中坐坐,打算教招娣编织毛衣花边、挑选好看的花样纹样。盛情难却,张招娣实在推脱不开,只能跟着她一同去往家中。
玉珍家堂屋摆着宽大的火箱,里面铺着一层柔软单薄的草席,人坐进去便能把双脚伸到火堆旁取暖,暖意从脚尖一直蔓延至心底。张招娣怕踩脏席面,不愿脱鞋踏入火箱,玉珍却全然不在意,干脆直接伸手拉着她进去,顺势将她按坐在火箱内。两人一同落座之后,张招娣只觉腹中被布料束缚得十分难受,便起身坐到火箱外侧的木凳上。
坐着的时候,宽松外衫下摆自然分开,裹着粗布的腹部轮廓隐隐显露出来,侧边捆扎布料的布条也露在了外面,她下意识伸手,悄悄将捆住小腹的布条往内侧扯了扯,极力遮掩这份不能让人知晓的秘密。
“张招娣,你这是有身孕了?孩子是王煜生的吗?”
这一句问话直直撞进张招娣耳中,方才还略带苍白的面颊瞬间涨得通红,像熟透的猪肝。她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话,心口怦怦狂跳如同小鹿乱撞,双手局促得不知往何处安放,慌忙站起身时,原本捆在裤腰侧边、用来束住腹部的黑布条也顺势滑落下来。
王玉珍弯腰拾起地上的布条,看着她窘迫的模样轻笑出声:“王煜生倒是好福气,一留便有了血脉。”
她话锋稍顿,不再直白提及敏感过往,只轻声感慨他胆大,竟能与身为优秀共产党员的你相知相守。
“玉珍姐,这事不怪他,全是我心甘情愿,和他没有半点干系……”张招娣听得心头一紧,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,连头皮都阵阵发麻。她慌乱地垂下眼眸,刻意躲闪对方直视而来的目光,眼底盛满藏不住的酸楚,水光隐隐泛在眼眶,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静静萦绕在眉眼之间。
“你别慌张,我只是随口同你说笑。你当真打算悄悄把这个孩子生下来?”玉珍望着她单薄又惶然的模样,轻声发问,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间,叹道,“想来是他家祖上积了福分,才能得这么一个孩子。”
张招娣心中藏着满腹委屈,本想开口辩驳几句,可转念又清楚眼下自身进退两难的处境,只能把满心怨气尽数压下,默默坐在一旁,陪着玉珍一圈圈绕着手中的毛线球。
“哇哇哇——”里屋忽然传来幼儿清脆的啼哭声,打破了堂屋安静。玉珍连忙起身走进卧房,抱起刚刚睡醒的幼子,又顺手从木柜里捡出四颗酸甜的干桔,递到张招娣手中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唉,真是苦了你招娣。这件委屈事你不能同爹娘诉说,所有难处都只能独自默默扛着。若是让长辈知晓,免不了跟着忧心难受。如今怀着身孕,心里馋什么吃食都无人贴心顾及……你也别太过委屈自己,心里想吃什么酸甜零嘴,就悄悄寻来,千万不要亏待腹中的小娃娃,更不要苦了自身。”
“你若是平日里遮掩身形、独自难熬,只管常常来我这里落脚,有任何难处我都陪着你一起扛。想当年我刚成婚没多久,肚里揣着孩子,正是枇杷熟透的时节,心里日日馋那一口鲜甜果子,可我脸皮薄,总不好意思开口向旁人讨要,生怕落个嘴馋贪食的闲话,只能硬生生憋着,一遍遍把涌上喉咙的口水咽回去。如今回想起来,又心酸又好笑,当年实在是委屈了自己。”
听着玉珍姐掏心窝子的一番劝慰,张招娣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慢慢湿润。她默默在心间感慨,这便是女子之间难得的体恤与真情,一桩桩细碎温柔的小事,驱散了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惶恐孤寂,让她真切触碰到了俗世里难得的暖意。
玉珍是经历过生养苦楚的过来人,女子怀胎藏胎的难处她全都看在眼里。她目光轻轻落在张招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心中早已了然,语气笃定地轻声说道:“招娣,依我多年看人怀相的眼光推算,你腹中孩儿约莫有四五个月大了,看这肚型轮廓,十有八九是个结实的男娃娃。”
这番直白的判断让张招娣局促不安,她慌忙低下头,牙齿轻轻咬住下唇,始终不敢抬眼对上王玉珍的目光,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慌乱。
王玉珍见她羞赧难堪,连忙柔声宽慰:“你不必这般难为情,生养本就是世间女子都要历经的寻常事,是人之常情,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能避开这一关,除非天生无法孕育子嗣。”她性子爽朗直白,说话坦坦荡荡,丝毫没有半分遮掩。
张招娣听见这话,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,眼眶一红,声音带着哽咽哀求:“玉珍姐,求你千万替我守住这个秘密,万万不可对外人说起,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,对王煜生、对我都是天大的祸事。”话音落下,泪珠便忍不住簌簌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