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晨起惊见杀猪景,夫妻争执闹家宅(1/2)
深秋的湘西大山,夜静得吓人。
山里面入秋以后,天亮得格外迟,整片山村像是被厚厚的浓雾死死捂在谷底。凌晨四五点的光景,天边半点亮光都没有,黑漆漆的山头压得低低的,冷风从山林深处灌出来,绕着土屋院墙打转,吹得屋檐下的干玉米壳、干辣椒串哗啦啦直响。
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山里人劳累了一整年,秋收落尽,夜里睡得格外沉。整个村寨鸦雀无声,鸡不啼、狗不吠,唯有一阵阵凉飕飕的秋风,穿村而过。
莫青妹这一夜,压根就没有睡踏实。
旁人不知情,睡得安安稳稳,唯独她心里揣着一桩天大的事,翻来覆去在床上烙饼,眼皮重得要命,心却一刻也静不下来。
昨夜夜深人静,所有人都睡着了,丈夫张宽奇睡得呼噜震天响,儿子张志勤也在隔壁房里酣睡。趁着全家无人察觉,莫青妹独自摸黑走出家门,连夜悄悄跑去村尾找了王屠夫。
她是刻意瞒着一家人偷偷做的决定。
她心里清楚得很,家里的老汉子张宽奇一辈子节俭抠细、守旧安稳,眼里最重过年的一口猪肉、一年到头的踏实收入。若是提前让他知晓,自己要把家里唯一一头年猪偷偷卖掉,铁定拼死拦着,死活不会答应。
为了凑够远赴上海寻人、申冤赶路的路费,莫青妹狠下心,瞒着丈夫、瞒着儿子,深夜私自和王屠夫两口子谈死了价钱、敲定了买卖。
并且提前说好:天不亮,五更清早,直接上门杀猪,绝不拖延、绝不反悔。
中秋早已过去,乡下收猪本来就难。一过中秋,镇上公职人家吃肉量锐减,散户买肉的也少了,所有农户全都把肥猪死死留着过年,市面上几乎收不到膘水好的大肥猪。王屠夫两口子夜里一听莫青妹主动卖猪,简直是喜从天降,当场满口答应,连夜敲定所有规矩,答应第二天清早准时上门杀猪,价格公道、下水全留,一分不坑老人家。
这一切,熟睡的张宽奇、张志勤父子,半点风声都不知情。
凌晨天色蒙蒙泛白,浓雾笼罩山野,天光还暗得看不清路形。
村口路上,已经传来了脚步声、木桶撞击声、工具叮当碰撞的动静。
王屠夫早早起身了!
他今天精神头足得不行,穿着一身常年杀猪穿的粗布黑衣,腰间紧紧系着油黑发亮的厚皮围裙,袖子挽得老高,露出结实粗壮的胳膊,手上青筋凸起,常年杀猪宰肉的力气活,练得一身硬劲。他头上扣着一顶旧布帽,肩上扛着长长的杀猪铁棍、刮毛刨刀、锋利亮刃的杀猪刀,手里拎着大号接血木盆。
他媳妇紧随在后,手里提着麻绳、捆猪索、热水瓢,脚步轻快,脸上藏不住笑意,嘴里还一路念叨:
“真是运气好!秋末了还能捡一头这么壮的肥猪,今天算是捡到大便宜了!”
夫妻俩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帮工,肩上挑着两大桶滚烫的开水,热气腾腾,白雾袅袅,在清冷的晨雾里飘散开。
一行人踏着晨露、踩着湿泥,急匆匆直奔莫青妹家院子。
刚进院门,王屠夫二话不说,动作麻利得很,熟门熟路直奔猪圈。
“哐当”一声,猪圈木门被拉开。
圈里那头养了整整一年的大肥猪,膘厚体壮,皮毛油光水滑,一身白毛干干净净,睡得正沉。这是莫青妹从开春猪崽一点点喂大的,天天割猪草、煮潲水、拌糠拌红薯,风雨无阻,辛辛苦苦伺候了一整年,本来是全家人年底唯一的盼头、唯一的年猪、唯一的过年荤腥指望。
王屠夫眼神一瞄,立马咧嘴大笑,嗓门粗隆隆的:
“我的乖乖!莫婶你这猪喂得真叫绝!秋末还能养出这么厚的膘!皮毛发亮、骨架壮实,这要是腊月杀,能卖天价!你真是舍得!”
他媳妇站在一旁连连点头,笑得合不拢嘴:
“是啊婶娘!现在哪家舍得秋末卖年猪?都是死死留到过年!也就你家急事急用,我们今天真是捡着好货了!”
夫妻俩手脚飞快,默契十足。帮工伸手一把攥住猪耳朵,王屠夫大手按住猪身,麻绳飞快绕过猪腿、捆紧猪蹄。
肥猪猛然受惊,瞬间发出震天动地的嚎叫声!
“嗷嗷——喔喔——!!”
凄厉响亮的猪叫声瞬间撕破山村清晨的宁静,穿透浓雾,响彻整个屋场!
院子里瞬间热闹翻天,猪拼命挣扎、四蹄乱蹬、身子剧烈扭动,麻绳勒得紧紧的,越挣越紧。三个人合力,死死把两百多斤的大肥猪按在杀猪案板上,动弹不得。
滚烫的开水“哗啦”一声泼满猪身,热气腾腾,白雾缭绕。刮毛刀刷刷作响,一刀下去,猪毛成片成片脱落,动作干脆利落,行云流水。
就在院子里热火朝天杀猪、刮毛、烫皮、捆猪的这阵巨大动静里,屋内熟睡的张宽奇,终于被震天的猪叫声、人说话声、工具碰撞声猛然惊醒!
他睡得迷迷糊糊,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耳朵一竖,整个人瞬间懵了!
大清早,自家院子怎么这么大动静?
张宽奇心里咯噔一下,心头莫名一紧,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他赶紧披衣下床,拖拉着烂布鞋,快步冲出房门,走到堂屋门口,抬眼往院子里一看!
这一眼看过去,张宽奇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,脸色瞬间铁青!
自家养了整整一年、心心念念留着过年的大肥猪,此刻正被死死按在案板上,浑身烫得雪白,屠夫手里亮闪闪的杀猪刀已经架在猪脖子上!
院子里满地热水雾气、猪毛、水渍,三个陌生人在自家院里杀猪忙活!
最让他炸火的是——他这个一家之主,从头到尾,半点不知情!
张宽奇活了一辈子,老实本分、勤俭持家,一辈子精打细算过日子,最看重家里每一点积蓄、每一份收成、每一口吃食。年猪,是山里农家一年到头最大的盼头,是冬天熏腊肉、灌香肠、过年待客、过年吃肉的全部指望!
妻子竟然瞒着他、半夜偷偷做主,把年猪卖了!
一股滔天怒火瞬间冲上头顶!
张宽奇气得浑身发抖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胸口剧烈起伏,大步冲到院子当中,指着正在杀猪的众人,又转头死死盯着站在一旁默然看着的莫青妹,气得声音都在发抖!
“莫青妹!!你给我站住!!”
他一声怒吼,嗓子都吼得沙哑,满肚子火气彻底炸开!
院子里瞬间安静了!
屠夫两口子、帮工全都停下手里动作,转头愣愣看着暴怒的张宽奇,场面瞬间尴尬至极。
莫青妹早就料到丈夫一定会发火,心里早有准备,脸上神色稳稳当当,不躲不避,静静站在一旁。
张宽奇指着她,咬牙切齿,满是委屈、愤怒、指责:
“你好大的胆子!!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丈夫!!家里这么大的事,卖年猪!天大的事!你居然敢半夜偷偷摸摸、瞒着我一个人做主!!”
“我睡了一觉醒来,自家猪都要被杀了!我这个当家的,半点风声都不知道!!你到底想干什么!!”
他越说越气,手指微微颤抖,胸口气得上下起伏:
“这头猪!我们从去年立秋喂到今年秋末!三百多天!天天煮潲、天天割草、天天伺候!好不容易养这么肥!就是盼着过年杀猪、熏肉、过年解馋!!你一声不吭、半夜偷偷卖掉!!”
“中秋刚过!谁家秋末卖年猪??旁人都是囤着等过年涨价!就你败家!就你大方!!”
“一百二十块钱!就把我们一家人一年的盼头全部卖干净了!!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!!”
张宽奇是真的疼、真的气、真的委屈。
山里人家日子苦,一年到头舍不得吃、舍不得穿,抠抠省省,就盼着年底一口猪肉。这头猪,是一家人冬日全部的荤腥,是过年待客的脸面,是整年的辛苦收成。
莫青妹面对丈夫暴风骤雨般的指责,没有退缩,也没有慌乱,抬眼直视丈夫,语气坚定,带着自己的道理:
“老头子,你先别吼!你先别气!”
“我之所以半夜偷偷去谈、瞒着你,就是因为我晓得你一定会拦我!一定会死活不肯卖!”
“我若是提前跟你商量,这猪铁定卖不成!我这趟出门办事、远赴上海的路费,就彻底没着落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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