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锦江畔的晨别(1/2)
朝阳染红了整片天际,霞光为连绵起伏的锦江群山披上一层绚烂华美的外衣。初秋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,薄薄一层白雾缠绕在山腰,漫山遍野飘着收割过后稻草残留的淡淡枯香,四下漫开一股难得的安宁与寂静。苍茫的群山静静笼罩着这片锦江边上的王家庄,风掠过刚刚收割完毕的稻田,卷起地上残留的禾秆碎屑,沙沙作响,仿佛大地在侧耳聆听世间万物缓缓苏醒的声响。
村子里零星传来几声公鸡啼鸣,远处山涧的溪水叮咚流淌,几户农家的烟囱陆续升起袅袅白烟。田埂边的野草挂着晶莹的露珠,踩上去湿冷沾脚,新的一天,就在这薄薄的晨雾里面慢慢拉开序幕。
张志云踏着晨露走来,身姿挺拔,嘴里叼着一根自卷的纸烟,脚步沉重有力,一步步走向王家的四合院。青石板铺就的院坝,常年被雨水冲刷,石板缝隙长满暗绿色青苔,墙根下野菊开得星星点点。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浑身筋骨结实,眉眼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锐气,每一步落下,都透着一股即将远行申诉的紧迫感。
黄小英听见了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。今年三十岁的她,是王家庄小学的音乐老师,男人过世四年,带着两个儿子与公公守着这处老屋过日子,前一年还招了个男人上门。她听见脚步声,她从灶台边猛地抬起头,手里攥着的柴火棒“嗒”地掉落在地上,目光直直撞进张志云的身影,心底瞬间翻涌着潮水一般的伤感与愧疚。
他们年少本是恋人,当年在锦江村中学一同读书,后来在县一中同窗高中三年,情投意合,私下许下相守的约定,并且在毕业后定了婚约。可后来是她,亲手背弃两人的情意,另嫁他人。丈夫死后,村里流言四起,人人私下嚼舌根,议论她和学校校长来往不清不白。这些闲话,张志云早有耳闻。莫青妹更是一清二楚,心底十分不齿黄小英的所作所为,平日里碰面,常常翻着白眼,不愿与她多搭一句话。
多年来,这份亏欠如同一根细刺,死死扎在黄小英心底。平日里很少遇见张志云,因为不在同一个村,他们两村的距离只相隔四条田坎,好像相隔十万八千里路似的,就是偶尔遇见了,她总是下意识躲闪目光,不敢长久对视。如今听说张志云要远赴外地申诉,前路凶险万分,心口一阵阵发紧。往昔读书时温存美好的片段,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黄小英脑海。
那时候的教室还是红砖墙,木窗棂,一到夏天就有蝉鸣不停。少年张志云坐在她旁边,趁着老师转头板书的空隙,偷偷塞给她一朵野栀子,红着脸小声说长大要娶她。那些画面,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真正忘掉。倒不是说她对张志云旧情复燃,只是当年是她辜负了少年张志云一片真心。往事早就落幕,一去再也不复返。只是微风轻轻拂过她的身体,裹挟着深秋清冷的气息,叫她心神阵阵晃动,好似听见了某种无声的呼唤。
“志云,这么早?”黄小英压下翻涌的心绪,慌忙弯腰捡起柴火,从灶台边迎出来,声音微微发颤。
张志云取下嘴里的纸烟,指尖狠狠弹掉烟灰,神色冷淡疏离,没有半分多余的温情:“嗯,小英,我和伯母一同前往上海,我跟你打声招呼。我伯伯不在家,请你也多留意点她家的事,麻烦你了。我地里的活全部收尾,晚稻收完,红薯挖尽,田里绿肥草子都播好了,橘子树也交由父亲打理妥当,家里大小事务全部托付妥当,没有牵挂了。”
黄小英心头一紧,连忙追问:“你真要动身去申诉?招娣姐被送去劳教的事,全公社的人都知道了,劳教所里面日子苦,受尽磨难。你这一趟出去,千里迢迢去申诉告状,外面世道复杂,你能有几分把握?”
“有没有把握,我都必须去。”张志云眉头紧锁,语气带着压抑的急切,“两件大事压在我肩上,一刻都拖不得!一是为我姐姐张招娣讨公道,她平白无故被抓,蒙受冤屈;二是为王煜生洗清冤屈,好好的人无端受难。再拖下去,人在里面熬垮了,一切都晚了!”
站在张志云身侧的莫青妹抬眼看向黄晓英,眼皮微微一翻,眼底带着明显的冷淡与不屑,语气淡淡的:“黄老师,多谢关心。煜生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,他蒙冤受难,我这个做寄娘的,不可能坐视不理。义气老要去为他姐姐申冤,我陪他一起,路上也好互相搭把手。”
黄小英一眼就看出莫青妹对自己的反感,心里清楚对方瞧不上自己,可眼下顾不上计较这些恩怨,连忙开口:“你们稍等片刻!灶上我正烧着水,我煮几个鸡蛋,再拿一包点心给你们路上带着!外面路途远,荒山野岭的,沿途吃饭不容易,这些东西能垫肚子!”
一旁坐在堂屋竹椅上抽旱烟的公公听见这话,立刻把烟杆往地上狠狠一磕,高声劝阻:“小英!你瞎操什么心!告状申诉是闹天大的事!风险多大你晓得吗?你还费心给他们准备吃食,不怕惹祸上身?”
黄小英一边快步往灶屋跑,一边回头回话:“爹!我心里有数!他们是去讲理申冤,不是做坏事!都是隔壁邻里,人家出门远行,我准备点干粮,不过是一点人情!”
“人情也要分事情!”公公站起身,跟在她身后念叨,声音越说越大,“官府的门是那么好进的?多少人千里跑去申诉,非但讨不到公道,反倒把自己搭进去!你一个寡妇老师,安分守己教书过日子就行了,少掺和这种要命的事!”
黄小英不再接话,蹲下身往灶膛添柴,干枯的树枝在灶膛里面噼啪作响,火苗跳跃着舔着铁锅。她打开储物的木柜子,翻箱倒柜,把家里攒下的鸡蛋全部取出来丢进锅里,又用油纸仔细包好柜子里留存的炒米点心。她双手忙得慌乱,年少时和张志云相处的画面不断在脑海打转。当年教室里,少年张志云红着脸向她吐露心意,满心欢喜筹划两人以后的日子。是她,亲手打碎了这一切。这么多年,每次看见张志云,心底那一份愧疚就翻涌上来。她总想着,找机会弥补一二,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。
堂屋里面,张志云和莫青妹压低声音,抓紧最后的时间商议路上的安排,语气满是紧迫。
莫青妹压低声音,眉头紧紧锁起:“志云,我最后再跟你叮嘱一遍。到了县城,再坐车赶路,见到管事情的干部,陈述案情的时候千万克制住火气!我们是讲道理递材料,一旦情绪上头争吵,事情直接就办不成了!”
张志云点头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里用油布包好的申诉状纸,沉声回应:“伯母,我牢牢记住。姐姐的遭遇由我来讲,煜生的冤情,由你这个寄娘诉说,我们分工清楚,不要乱了分寸。”
“对,就这么办。”莫青妹点头,继续细细叮嘱,“路上住宿尽量找最便宜的小店,能省就省,省下来的钱全部留着跑各个部门递申诉材料。一路上陌生人搭话,但凡问到案情,半句都不要多讲,小心有人暗中使绊子,坏我们大事!”
“我晓得其中利害。”张志云的声音沉下来,“我最怕的就是,我们千里赶过去,人家根本不肯收下我们的申诉状,那我们一路的辛苦,就全部白费了。”
莫青妹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难肯定难。但是只要还有一丝机会,我们就不能放弃。煜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,本本分分过日子,不该受这样的委屈。”
张志云抿紧嘴唇,眼底带着一股执拗:“我晓得难。可只要还有一丝希望,我就要拼尽全力试一试。姐姐被困在劳教所,日夜受苦,我在家里,夜夜都睡不着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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