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2章 高墙内的托付(1/2)
厚重的铁窗隔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,监舍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气息,光线从高处狭小的窗口斜斜落进来,落在水泥地面上,浮起一层薄薄的灰尘。探监室的铁栏杆冰凉坚硬,一根根竖直排列,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。莫青妹坐在长条木凳上,身子微微前倾,一双眼睛已经浑浊大半,只有右眼还能勉强看清对面坐着的王煜生。她枯瘦的手紧紧贴在冰冷的栏杆上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煜儿,几十年光阴一晃就过去了,想当年,我同你和你姐姐返回上海的时候,刚刚才解放,那时候我身子还硬朗。挑着行李赶路,翻山涉水都不觉得累。如今年岁大了,身子早已不比从前,眼睛也越来越不好使。”莫青妹微微眯起那只尚且能视物的眼睛,声音缓慢低沉,语气里满是感慨万千,“此番就算能够到上海见一见你的母亲一面,我就算死,也可以安心瞑目了。”
王煜生坐在栏杆另一侧,身上还穿着统一的囚服。听见寄娘这番话,他胸口一阵发酸,连忙向前微微探身,隔着铁栅伸出手来。
“寄娘,您千万不要讲这种丧气话。祝您长命百岁,平安康健……”王煜生伸手紧紧握住莫青妹枯槁的手。
莫青妹的手掌被他攥住,粗糙的皮肤相互触碰,激动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,一道道印在布满皱纹的脸上。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指尖流淌遍全身,心底生出一阵踏实的温热。她望着对面囚服加身的王煜生,眼眶愈发湿润。当年那个小小的孩童,一路长到这般年纪,如今却被困在高墙之内,命运坎坷,叫她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一旁的张志云安静看着这一幕,心里也跟着五味杂陈。他轻轻咳了一声,打断两人之间短暂的温情。
“老兄,你手上还留有申诉的材料吗?”张志云开口问道,一边说着,便从帆布包里取出姐姐张招娣寄回家的信件,指尖摩挲着信封边角,隔着铁窗慢慢递了过去。
王煜生低头看了一眼那封熟悉的信封,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我的案子早就已经判决完毕,哪里还谈得上改判?更何况眼下正是严厉打击犯罪分子的时期,你可知道,如今这监狱里面关押的,大多都是近些年抓捕进来的刑事重犯。”王煜生满脸苍凉,苦笑着摇头,“案子落定之后,想要再推翻,难如登天。我已经不抱多少指望了。”
张志云轻轻叹了一口气,目光望向远处墙壁斑驳的角落,缓缓开口。
“是啊,如今关在这里的尽是行凶作恶的刑事犯人,前些年运动当中受牵连的政治犯,基本上都已经平反释放了。就连我的亲生父亲,当年在大跃进时期被打成右派,受尽了委屈,现如今也得到平反昭雪,恢复了名誉。”张志云轻轻叹了一口气,话语里藏着无尽的唏嘘。
“你的亲生父亲也曾经被打成过右派?”王煜生十分惊愕,抬眼看向张志云,眼神里满是意外。他一直知晓张志云的身世坎坷,却不曾想到还有这样一段往事。
“没错。”张志云点头,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愁绪,“我心里始终想不通,你的案子本就波折重重,如今竟还把我姐姐也牵连了进来。招娣本就命苦,无端受这场无妄之灾,一想到这里,我夜里常常睡不着觉。”张志云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。
“唉,说到根子上,还是我连累了招娣,是我害苦了她。”王煜生长长吐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,声音低沉沙哑,满心悲伤、心寒与愤懑,胸中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火气,“我那苦命的孩儿,父母都不在她身旁,正是最需要亲人照拂成长的年纪……都怪我,都怪我啊。”
他埋下头,肩膀微微颤动。这些日子在牢里,无数个漫漫长夜,他反复回想前因后果,一想到张招娣因为自己蒙受苦难,心里便像被刀子反复割着一般难受。
张志云看着他痛苦的模样,心里也不好受,连忙开口宽慰。
“煜生兄,你也不要太过自责。事情已经发生,一味自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我这次过来,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讲。我打算去往上海,把前后事情打探清楚。我会先去家中探望,盼盼还在读书,你大可放心,孩子一切安好。我们大伙都拿盼盼当作亲生孩子看待,田田也在一旁悉心照拂……”张志云淡淡一笑,只能这般出言宽慰他。
王煜生抬起头,眼里慢慢浮起泪光,紧紧盯着张志云。
“太谢谢你了,我的好兄弟。”王煜生已感动得热泪盈眶,“太感谢你们了,给你们添麻烦了……”
张志云轻轻摆了摆手:“兄弟之间,何必说这种见外的话。我既然答应了你,就一定会尽力办好。到上海之后,我会想办法寻访你母亲的下落,把这里的情况,原原本本讲给她听。只是路途遥远,来回奔波,结果如何,我不敢打包票,但我一定尽我全力。”
莫青妹在一旁连忙接话:“煜儿,志云这孩子是个实心肠的好人。有他帮着跑一趟上海,是好事。你在这里,一定要好好改造,稳住心神,千万不要钻牛角尖。”
王煜生伸出戴着着手铐的双手,紧紧地握住张志云那粗糙温热的大手。冰凉金属手铐蹭过张志云的手背,他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地盯着这只手,千言万语,都堵在喉咙里面,说不出口。这么多年,起起落落,世事浮沉,他不曾想过,在自己身陷囹圄,人生跌入最低谷的时候,还有张志云这样的人愿意为他四处奔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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