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2章 高墙内的托付（2/2）

莫青妹立刻走上前来握住王煜生的手，对他说：“煜儿，好好改造，听政府的话。我去看望你母亲，办完事情就马上回来，我再来看你，嗯。”

王煜生含着热泪点了点头，喉头滚动，低声应道：“寄娘，你年纪大了，路途遥远，千万保重身体。志云，我在牢里面，等着你的消息。”

就在这时，监舍里面的警铃“叮铃铃”响起来了，尖锐的铃声打破了探监室里压抑又温情的氛围。会见时间到了。王煜生收回那一双戴着手铐的手，缓缓站起身，看了他们一眼，转过身去，一瘸一拐地离开探监室。沉重的铁门“哐啷”一声，重重关了起来。

张志云站在原地，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。他心里默默想着，人若是能站在别人的角度为他人着想，这个就是慈悲。

张志云静静站在原地，脑海里面翻涌着方才和王煜生交谈的所有话语。他忽然觉得王煜生身上有一种东西，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。他与王煜生无论经历、性格都完全不一样，张志云的内心永远乐观，他竟有豁达的人生，豁达的心态，豁达的心境和豁达的胸怀。尽管以前他同王煜生水火不相容，并且认为自己不可能闯进他的内心世界。不过如此，说也奇怪，在这种情况下，苦难与高墙没有使他疏远王煜生，反而让他跟王煜生越靠越近，并且还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新的力量，使他同王煜生彼此接纳。

他对王煜生的这种亲情，是以前所不曾有过的，对任何人都不曾有过，其中不带丝毫私情。他对王煜生毫无所求，只希望他不要像现在这样困在监狱里，丧失人身自由。希望他能像普通人那样，过上平凡的正常生活，用那满腹去施展他那事业热情，走上讲台，才不浪费那满腹的墨水。

“同志，探监的时间已经结束了。”这时候在一旁的狱警走上前来，走到张志云面前提醒道，语气平静，“还有其他人要进来探监，请你们尽快离开这里。”

张志云回过神，收回思绪，朝着狱警微微点头示意，转身跟着莫青妹，一步一步朝外走去。走出探监室，外面的阳光扑面而来，刺得他眯起双眼。他心里暗自感慨：人这一生，轻易舍弃自身原本拥有的优势，是十分不明智的举动。优势一旦丢掉，想要再挽回便为时已晚。属于自己该牢牢抓住的东西，一定要握紧，这是足以关乎一生命运的大事。

王煜生被狱警带回监舍，慢慢坐在木板床上。他背靠冰冷的墙壁，目光呆呆望着狭小的铁窗，心里安静复盘着自己的生活与社会处境。他蒙受牢狱之灾，漫长刑期压在身上，还要接受劳动改造。在他自己的认知当中，他并非蓄意作恶伤害弱小，只是放纵了心底原始的欲望，一味追逐肉体带来的欢愉，这便是他看待人世的一套观念。在他的想法里，男女之间的相处本属平常，并不觉得这是一件羞耻的事，反倒视作人之常情。他觉得，从远古亚当夏娃，再到人类一步步从蒙昧走向文明，男女相伴繁衍本就是世间常态。

可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，时代有时代的规矩，法理自有法理的底线。他这套想法，终究无法被当下的世道接纳，最终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。他长长叹了一口气，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。方才和寄娘、张志云见面的一幕幕，反复在脑海回放。张志云愿意远赴上海帮他打探消息，寻访母亲，这份情谊重如千斤。

他心里清楚，张志云这一趟行程不会轻松。八十年代中期，交通不便，跨省赶路花销大，路途颠簸。可张志云秋收结束，田里晚稻收完、红薯挖好、绿肥播种妥当之后，便愿意腾出时间，为他，也为张招娣的事情四处奔波。

王煜生闭起眼睛，脑海浮现出盼盼小小的身影。孩子还在读书，寄人篱下，幸好有田田、张志云他们照看。若是将来有机会走出高墙，他一定要好好补偿孩子，补偿所有因为他而受苦受难的亲人。可眼下，前路茫茫，能不能等到那一天，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。

他又想起莫青妹苍老憔悴的面容。寄娘年岁已高，一心想去上海见一见自己的母亲，了却一辈子的心愿。老人家身子一天不如一天，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。想到这里，一阵酸涩涌上心头。

探监室外面，张志云搀扶着莫青妹慢慢走出监狱大门。莫青妹脚步缓慢，风吹起她鬓角花白的头发。

“志云啊，今天辛苦你陪我走这一趟。”莫青妹侧过头，声音轻轻的，“煜儿托付给我们了。去上海这件事，你要多掂量掂量，路上一定要当心，千万不要逞强。”

“寄娘，您放心。我心里有数。”张志云放缓脚步，伸手扶稳老人，“田里的农活全都收尾了，力佬在家里照看一切，家里的事情不用我们操心。我收拾好简单行李，挑个合适日子就动身前往上海。”

莫青妹停下脚步，抬眼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影，轻声说道：“我活了大半辈子，最大的念想，就是去上海一趟，见见煜生的母亲。若是这次你去上海能够寻到她，帮我们捎几句话过去，我也就安心了。”

“我记牢了。”张志云点头，“我会把煜生在监狱里面的情况，一字不差讲清楚。也会跟她说说盼盼，告诉她孩子平安，好好读书。”

两人沿着乡间小路慢慢往回走，秋日的风掠过田埂，残存的稻茬静静立在地里，油菜苗刚刚破土，田野一片安静。一路上，两人低声交谈，商量着去上海要打听的事情，路上要准备的干粮、路费，还有回来之后怎么跟王煜生传递消息。

张志云心里还挂念着张招娣的案子。他这一趟上海之行，不光是为了王煜生托付的心愿，也想多方寻访，寻找蛛丝马迹，看看能不能找到办法，为姐姐申诉，洗刷冤屈。两件大事压在他肩头，前路未知，但他眼神坚定，没有半分退缩。

他转头望向身旁的莫青妹，老人神色平静，眼底藏着一丝期盼。张志云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，无论前路多难，这一趟上海，他一定要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