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雨夜，张志云在火车上写家书（1/2）

王煜生认定张招娣就是自己的宿命姻缘，这份根由早已刻在他的骨血之中，与他的人生紧紧缠绕，再也分割不开。

十年动荡，彻底改写了他的整个人生，让他落入万分悲苦的境地。可即便身处逆境，他依旧没有丧失对生活的信心，没有丢掉对未来的向往。他心底十分佩服张招娣那股顽强的生命力，还有直面苦难生活的勇气。回忆起往日种种，在他记忆的开端，他和招娣原本只是师生情谊，之后才慢慢滋生出男女情愫。他与招娣一家人的相处也平平淡淡，如同一杯白开水，没有多少波澜起伏。那些过往，在旁人眼里，也不过是一段并不出众的人生际遇。

张志云回想从前，心中感慨万千。一个是读过书的知识分子，一个是土里刨食的普通底层人；一个是自幼被亲生父母抛弃、抱养过来的孩子，什么依靠都没有。从前的张志云和眼前的张志云，几乎判若两人。如今的他，皮肤粗糙，身子骨结实健壮，肤色黝黑，模样朴实。这让他想起张招娣曾经调侃他，说他是“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原型贾宝玉”。

想起这话，张志云嘴角不自觉扯出一点苦笑。那时候日子安稳，姐弟俩坐在屋檐下乘凉说笑，哪里想得到日后会落到这般地步。

“义气老，你莫一天到晚闷头看书，白白长了一副好相貌，不晓得爱惜自己，可不就是那空有皮囊的贾宝玉？”当年张招娣笑着打趣他，手里还择着一篮子青菜。

张志云当时放下手里的书本，抬眼看向姐姐，笑着回嘴：“姐，贾宝玉那是富贵堆里养出来的人，我一个土里刨食的，哪里比得上人家。”

“话是这么说，可你生得周正，又认得字，乡里多少姑娘都悄悄看你呢。”张招娣抬眼望他，轻轻叹了口气，“只可惜，咱们这命，不由自己选。”

而现在，就是这个曾经被人调侃的人，义无反顾站出来，为他们奔走，风尘仆仆去上访、跑各个部门申诉求助。在旁人的眼里，他反倒成了一个不懂世故、脑子想不开的疯子，一个不知天高地厚，分不清日月盈亏的门外汉。

隔壁屋的大婶碰到力佬的时候，就悄悄劝过：“力佬啊，你劝劝张志云，莫要再折腾了。打官司申冤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，弄不好自己也要惹祸上身，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？”

力佬摇摇头，沉声回道：“云哥不是冲动，招娣姐在劳教所，王煜生哥关在牢里，都是受了委屈。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蒙冤，换作是我，我也会去试一试。”

村里不少乡亲私下议论，说张志云这是自讨苦吃，好好的日子不过，非要去碰这些官司，到头来只会惹一身麻烦。可张志云心里清楚，姐姐张招娣蒙受冤屈，王煜生身陷牢狱，这两件事压在他心上，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袖手旁观。

王煜生自从见过张志云和寄娘莫青妹之后，心底的恨意慢慢消散，不再像从前那样憎恨旁人。相反，他愈发懂得张招娣那份沉甸甸的真心情意。对于孟致虎那些卑劣的所作所为，他也渐渐看得平淡，只觉得那不过是自私自利的本性，是被“人不为己，天诛地灭”这种念头浸染出来的行事。人世间本就充斥着万般无奈，很多人皆是身不由己，言不由衷。如今困守牢狱之中，他只能默默独自咀嚼相思带来的无尽苦楚。

那天探监隔着铁栏，王煜生声音沙哑，对着张志云低声问：“招娣……招娣她现在怎么样？在劳教所会不会受欺负？”

张志云看着他憔悴的模样，慢慢开口：“姐还算撑得住，就是日夜放不下你。她为了你的案子，跑了好多地方，吃尽苦头。”

王煜生听到这话，肩膀微微发抖，眼眶一下子红了：“是我连累了她，所有的错都该我一个人担着，不该把她扯进来。”

“现在说这些晚了，”张志云缓缓说道，“我这次出门，就是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，能争一分是一分。”

张志云与莫青妹二人，辗转来到白马龙劳动教养所。此时正值正午，快要到开饭的时辰。管教格外通融，准许他们进到张招娣的宿舍相见。同宿舍的其他人，全都端着碗出去打饭，屋子里面空荡荡的。不多时，女管教走了进来，开口吩咐张招娣：“张招娣，今天有家属探望，你多打两份饭菜过来。”

张招娣连忙应下：“好，谢谢管教。”

不多久，张招娣端着三碗糙米饭，一碟咸菜和一小碟萝卜干走进宿舍。她把碗轻轻放在木桌上，抬眼看见张志云和莫青妹，嘴唇轻轻颤动。

莫青妹往前挪了两步，伸出手握住张招娣的手，声音带着心疼：“招娣，我的妹崽，这段日子苦了你了。”

“没关系的，伯伯，莫担心我。”张招娣强忍着眼泪，勉强挤出一点笑意，“在这里按时上工，按时吃饭，就是心里放不下外面的事。王煜生那边，可有什么消息？”

张志云接过话头：“我已经去监狱看过他了，人还撑得住，就是满心愧疚，觉得拖累了你。”

张招娣垂下头，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泪水，低声说道：“这事不怪他，当初是我执意要去申诉，早晓得会落得这个下场……可我不后悔。”

“姐，你千万保重身体。”张志云叮嘱，“家里农活都已经安排妥当，晚稻收完，红薯挖完，油菜和绿肥种子也都安排好了，力佬守在家里照料一切，父亲那边也有人照看，你不必挂念家里。我和寄娘接下来要动身去上海，去打探旧事，寻找翻案的线索。”

莫青妹跟着补充：“是啊，妹崽，你安心在这里好好改造。我们两个去上海一趟，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你婆婆袁琴本人，把这个案子的缺口打开。”

张招娣抬起头，眼里满是担忧：“上海路途遥远，路上风吹雨打，你们两个出门，千万当心。莫青妹娘，你眼睛不方便，一路上要多靠志云照看。志云，你在外头，凡事不要冲动，万事小心。”

张志云点头：“我晓得，姐。我会稳住性子，不会贸然行事。一旦有消息，我会想办法托人带信给你。”

匆匆吃过午饭，便到了该离别的时候。张招娣送他们往外走。莫青妹一身粗布的苗族服饰格外惹眼，再加上她那一只失明的眼睛，一路上引得不少人侧目观望，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。莫青妹却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，她转头对张招娣嘱咐：“招娣，回去吧，莫送远了。好好照顾自己，等着我们回来。”

“寄娘，弟弟，一路平安。”张招娣站在劳教所的大门口，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，直到再也看不见，才慢慢转身走回宿舍。

辞别张招娣，两人登上由长沙开往上海的火车。早在长沙停留的时候，张志云就已经排队，提前买好了去往上海的车票。八十年代的绿皮火车，车厢拥挤不堪，过道上都站满了赶路的旅客，竹篮、布包、木箱各式各样的行李包裹堆放在座椅底下、过道边。车厢里混杂着煤烟味、饭菜味还有人的汗味，人声嘈杂。

莫青妹年纪大了，坐久了身子发沉，靠在车窗边休息，低声跟张志云说话：“志云啊，这一趟上海，人生地不熟。我们到了地方，先去找谁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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