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雨夜,张志云在火车上写家书(2/2)
张志云一边整理随身带的布包,一边回道:“寄娘,我们先落脚找个便宜客栈住下。先去找当年的旧人,打听当年的往事,看看能不能找到对王煜生案子有用的线索。”
莫青妹轻轻点头,又忧心忡忡地说道:“就怕时过境迁,当年的人早就不在原地,或者不肯出面作证。”
“能不能找到,总要试一试。”张志云眼神坚定,“不去,就一点希望都没有。只要有一丝机会,我们就要去争取。”
窗外落起了雨,雨点“唰唰”地敲打在列车玻璃窗上,车顶的雨水顺着框刷刷往下淌。长风呼啸,铁路两旁的枫树被狂风刮得不停摇晃,树枝来回摆动,片片枯叶脱离枝头,在空中零零散散飘零坠落。深秋冷雨,天地间一片灰蒙蒙,看着便让人心里添上几分愁闷。
张志云抬起头,凝神望向窗外,静静听着风雨噼噼啪啪的声响。前路重重难题盘旋在他的脑海,惆怅心绪涌上心头,他不由得紧紧皱起眉头。面前的稿纸上,已经摊开好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笺。呼啸风雨搅得他难以再落笔,他索性写完最后一页,拿起刚刚写好的信件,一字一句重新细读一遍。
我的妻子,我的好妹妹。我一到上海,就会把这封信寄给你。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提笔给你写信,也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信。或许文笔粗浅,写得不够妥当,还望你多多包涵,也请体谅我就只有这样的写作水平。
匆匆忙忙离开了家,家里大大小小的诸事,全都要辛苦你来操劳,真是委屈你了,我的爱妻。
你也清楚,父亲本就不赞同我出门远行。他年岁已高,心里担忧也是在所难免。回想从前,你自小就生活在父母的庇护之下,很少离开父母半步。
我分外挂念家里所有人,尤其挂念你。在外奔波,常常觉得孤苦寂寞,尤其是漂泊在这些遥远又陌生的地方,四处辗转,我就更加思念你。
人的一生,本就充满曲折变数,世事多难,不会事事都如心中所想那般一帆风顺。倘若一生皆是坦途,那便算不上真正的人生。人这一生,总要经历大风大浪,只要咬牙闯过去,往后自会平安顺遂,我也才能收获安稳幸福。
眼下我要告诉你,姐姐在白马龙劳教所一切尚且安好,不必挂念。而最要紧的一桩心事,便是你的启蒙老师,我还不清楚他如今境遇如何,此番我要前去探问明白。如今已是八五年年底,许许多多过去的冤假错案,都已经得到平反纠正,为何唯独他家那边,依旧没有半点消息?这本该是姐姐他们的私事,原本和我并无干系。可你也知道,姐姐性子急躁,当初没有抓住问题的关键,才落到如今这般局面。我要把整件事打探清楚。王煜生的案情盘根错节,很难在短时间之内就全部处理妥当,说不定还要耗费我不少时间。我不出面奔走,又还能指望谁呢?
眼看就要入冬,稻田里面,又要准备种下绿肥种子。你既要上课教书,还要拉扯两个孩子,实在辛苦。盼你趁着礼拜天空闲,趁早往田里撒上绿肥种子。这绿肥开出的花也好看,主要是当作田地的基肥,赶在谷雨之前沤好肥力,便可以整地插秧。至于坡地与河滩之上的地块,就等开春二月我回来之后,再播种花生。
张志云放下信纸,指尖轻轻摩挲纸面,心里默念着家中妻子。他仿佛看见妻子带着两个孩子,白日里去学校教书,下了课还要下地打理田地,辛苦万分。
莫青妹侧过头,看他拿着信纸出神,轻声问道:“信写完了?写了些什么?”
“写给我妻子田田的,跟她讲路上的情况,交代家里田里的农活。”张志云缓缓回答,“也好让她安心,晓得我们一路的动向。”
莫青妹叹了一口气:“家里担子全都压在她身上,真是苦了她。”
“是啊,委屈她了。”张志云低声应答。
如今,正是阴雨绵绵的深秋时节,满地泥泞,处处叫人心烦意乱。就在这孤冷的列车之上,我心中满是对那个命运坎坷之人的复杂心绪。他那灰暗压抑的境遇,深深地震撼了我的内心。我本就是一个安分守己、脚踏实地的普通人,只是慢慢懂得人世间有许许多多身不由己。时代滚滚向前,世道几经变迁,很多悲剧皆是时代裹挟之下酿成。我和王煜生之间的这份情谊,命运如水一般把我们牵连到一处,从最开始的姐夫与小舅子,慢慢生出手足一般的兄弟情义。
在我所熟识的人当中,极少有人能拥有他这般刚强不屈的意志,更少有人有他这般敢于扛下一切的担当。因此我对他的感受,自然和旁人不一样。还记得探监相见的时候,我曾对他说道:“当年你被抓捕的时候,倘若你愿意在判决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,想一想后果,或许最多给你戴上高帽,游街示众一番,事情便就此了结,政府也不会判处你长达十八年的牢狱。”
你猜猜他是如何作答?他说,就算判十八年,他也绝不后悔,只要张招娣不会因此受到牵连,便足矣。
我听了心中五味杂陈,开口回他:“哪里会没有牵连?姐姐实实在在被你拖累了。为了洗清你的冤屈,她不惜冒着风险与羞辱四处奔走。为了你,她省吃俭用,几番远赴北京上访,却被收容,被当作流浪人员看待;为了你,她一趟趟去往公安局申诉,反倒落得个劳动教养的下场。现如今姐姐和你一样身陷桎梏。劳教的日子,并不比监狱好过多少。亲眼看着她被管教人员带走,手上戴上手铐,失去人身自由,这和坐牢又有什么分别?”
听完这一番话,七尺男儿的王煜生,竟像孩童一般,止不住地潸然落泪。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,声音哽咽:“是我害了她,我宁愿自己多受十年苦,也不愿招娣受半点委屈。”
张志云看着他落泪,心里也不好受,放缓语气,继续说道:“现在哭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。我这次去上海,就是尽力寻找证据。但凡有一丝希望,我都会争取。”
王煜生抬起头,眼里带着期盼:“志云,辛苦你了。若是事情实在难办,也不要硬撑,莫要把你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张志云缓缓说道,“待到春节前我便会回来,若是回不来,你就在家中安安心心等候消息,万事多多保重。”
志云搁笔于一九八五年十一月
张志云把信纸仔细叠整齐,小心放进贴身的衣兜里面。窗外的雨还没有停下,列车持续向前奔跑,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,一路向着上海驶去。前路漫漫,风雨未知,等待他的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考验。他转头望了一眼身旁闭目休息的莫青妹,心里暗暗打定主意,不管有多难,这一趟上海之行,一定要查清楚旧事,为王煜生、为姐姐张招娣寻到一丝翻案的希望。
他又想起临走前张田彩在村口送他的时候说的话:“义气老,家里的事你放心,田里地活,爹会操心的,家里的一切我都会照料妥当。你在外头万事小心,等你带回消息。”
张志云当时握了握张田彩的手,微微一笑:“曹婆娘,辛苦你守好家,我们等开春就回来。”
列车穿过长长的隧道,车厢瞬间暗了一瞬,不多时又重新透出微光。雨还在不停敲打车窗,两个人在摇晃的绿皮火车上,怀揣着渺茫的希望,奔赴千里之外的上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