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5章 大学食堂惊魂（1/2）

第二天大清早，天刚蒙蒙亮，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裹住整座校园，枝头只有零星几声麻雀啼叫。张志云躺在招待所硬板床上，几乎一整夜未曾合眼。莫青妹一路跟他诉说的王家旧事，一桩桩惨事反复在脑海盘旋，沉甸甸压在心口，叫他辗转难安。索性早早翻身起床，舀起冷水抹了一把脸，拍干净衣衫上沾的尘土，抬脚走出招待所，径直往教工食堂走去。

大学的教工食堂是老式红砖平房，木框玻璃窗蒙着一层油污。清晨食堂里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，留校的教职工端着铝饭盒、搪瓷缸，安安静静排队等候早饭，低声闲谈的声音压得很轻，空气里飘着稀饭、咸菜和蒸包子淡淡的烟火气。张志云手里攥着两个粗瓷碗，顺着队伍末尾站定，双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，安安静静等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动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“咚咚咚”从侧边过道猛地冲过来，一下子撕碎食堂里这份平静。张志云下意识抬眼望去，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妇女，不管不顾直直撞过来，完全无视眼前排得整整齐齐的长队。她枯瘦的身子狠狠一拧，两只黑乎乎、结满厚垢的手猛地向外一扒，硬生生把前排排队的几个人往两边狠狠拨开。队伍里有人惊呼一声，慌忙往后躲闪，她却半点不停，脚步踉跄，飞快冲到打饭窗口最前面。

她手上拎着一只豁了口、沾满发黑污渍的白瓷大碗，胳膊用力一扬，“哐当！”一声巨响，瓷碗重重掼在木质窗台上。碗身外侧印着的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红字，被长年的污垢糊得只剩浅浅轮廓。女人枯树枝一般的手死死攥住一双竹筷子，抬起胳膊，拼尽全力对着碗沿狠狠敲打。“哐哐哐！当当当！”刺耳的敲击声一声叠着一声，在不算宽敞的食堂里面来回震荡，扎进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
张志云定睛仔细打量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妇人，心底不由得一紧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悄往上爬。这女人面容枯槁蜡黄，颧骨高高凸起，脸上一层厚厚的灰垢，眼角挂着干结的眼屎，嘴角沾着干硬的饭渣。一头乱蓬蓬的长发粘成一缕一缕，油黑发亮地贴在头皮上，发丝之间密密麻麻爬满虱子，一粒粒灰白色的虮子牢牢粘在发根，稍稍一动，就有细小的黑点在乱发里面蠕动。几缕肮脏的碎发垂下来，盖在她浑浊无神的眼睛前面。

她脊背深深佝偻着，身上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旧粗布褂子，脏得辨不出原本的颜色，衣料板结发硬，胸前、袖口、下摆到处都是破洞，边缘磨得丝丝缕缕。衣服上结着一块块发黑的泥垢，混着干涸的污渍，凑近一点仿佛都能闻到一股酸馊难闻的气味。裤脚长短不齐，上面沾满泥巴，一双赤脚套着破布鞋，鞋面开裂，黑乎乎的脚趾露在外头。

她全然不在意周围所有人惊恐躲避的眼神，身子往前猛地一扑，脑袋使劲朝着窗口里面伸过去，嘶哑粗粝的嗓门扯得老大，声音尖锐刺耳：“汤！粉！肉包子！快给我！听见没有！”

排队的众人猝不及防被她扒开，纷纷惊呼着往后连连躲闪，就好像迎面撞上灾祸一般，慌慌张张朝两边远远躲开。有人吓得手里饭盒一晃，稀饭洒出来几滴。食堂窗口里面的女炊事员见她冲过来，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，显然早就见惯她这副模样。炊事员叹了口气，拿起长柄木勺，飞快舀了一碗稀薄的稀饭倒进那只脏污的白瓷碗，又从蒸笼里拣出两个温热的包子，一把塞到妇人手里。

妇人枯黑的手指一把死死攥住碗和包子，指缝里全是黑泥，拿到吃食也不急着吃，抬着头，浑浊的眼珠来回扫视食堂里的每一个人，嘴里含含糊糊不停嘟囔。

“煜儿，我的煜儿在哪？你们把我的煜儿藏哪里去了？”她嘴里喃喃念叨，忽然提高声调，朝着旁边一个躲闪不及的年轻教工瞪起眼睛嘶吼：“是不是你把我儿子抓走了！是不是你！”

那年轻教师吓得往后退了两步，慌忙摆手：“不是我，我不认识你，你别过来！”

妇人见他后退，咧开嘴嘿嘿怪笑两声，脸上似笑非笑、似哭非哭，神情诡异吓人。她又转头望向另一边人群，继续反复念叨：“我要等我的煜儿回来，你们看见我的煜儿了吗……煜儿，娘在这里等你回家啊！”

在场所有人全都躲得她远远的，没有人敢靠近半步。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小声议论。

“又来了，每天清早都来食堂闹。”

“离远点，别招惹她，发起疯来要动手打人的。”

“可怜归可怜，可这模样实在吓人，头发上全是虱子。”

若是有人出言呵斥，叫她离窗口远一点，不要扰乱排队秩序，她半点不会理会，只会猛地转头瞪向那人，眼睛瞪得滚圆，嘶吼质问：“你是不是把我儿子藏起来了？你说！”光是这副凶相，旁人便不敢再多言语。

站在队伍后方的张志云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，心底满是震撼。他牢牢盯着这个举动莽撞、情绪完全不受控制的中年妇人，看着满食堂的人慌忙避让，一阵阵发堵。好好一座教书育人的清静校园，竟然有这样凄惨又可怖的人在此游荡徘徊。他心里暗暗叹息，怜惜她落到这般田地，可他万万想不到，眼前这个满身污垢、疯疯癫癫，头发长满虱子虮子的女人，正是王煜生的母亲。他千里迢迢赶来寻访王家一家人，竟会在食堂打早饭的队伍里，猝不及防撞见王煜生苦命的母亲。这个疯癫狼狈的妇人，和他千里奔波要找寻的那一家人，有着斩不断的血缘牵绊。

张志云转头看向身侧的莫青妹。莫青妹目光落在妇人佝偻肮脏的背影上，嘴唇微微发抖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两人不再多说，默默排队，简单打了两碗稀饭两个馒头，草草吃完早饭。莫青妹一路风尘仆仆赶路，眼底满是疲惫，鬓角白发沾着尘土。二人收拾好碗筷，按照提前打听好的路线，步行朝着陈校长的办公室走去。

穿过几棵高大的梧桐树，脚下踩着枯黄落叶，一路走到办公楼二楼。张志云抬手轻轻叩响木门，屋内传来沉稳一声：“请进。”张志云推开门，和莫青妹一前一后踏进房间。

陈校长看见推门进来的两个人，脸上立刻带上温和的笑意，连忙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，起身迎接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异乡客人。他身材高大，脊背挺直，说话声音洪亮，谈吐抑扬顿挫，自带读书人的稳重气度。一身熨帖平整的黑色中山装，搭配黑布长裤与黑皮鞋，装束朴素沉稳。陈院长抬手朝着一旁老旧木沙发示意：“二位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，请落座。”

张志云和伯母莫青妹吃过简单早饭，裤脚鞋面上还沾着赶路带来的泥土，踏进这间朴素安静的校长办公室。房间不大，靠墙立着老旧木头书柜，一格一格塞满厚厚的书籍与档案袋；桌面上整齐摆着钢笔、稿纸，窗台上放一盆安静生长的兰草。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屋内，在水泥地面投下淡淡的光影。

待张志云和莫青妹两人在木沙发坐定之后，陈校长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，长长叹了一口气，神色渐渐沉下来，眉宇间漫开一层化不开的唏嘘，语气满是怅然惋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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