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秋雨旧宅，疯母痴等儿子归（1/2）
深秋的大学校园，寒意浸骨。漫天薄雾笼罩着整片校区，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落叶，在空旷的水泥道上簌簌翻滚。
张志云站在陈校长办公室的走廊上，心头沉甸甸压得喘不过气。昨夜一整夜，他听莫青妹断断续续讲完王家几十年的悲惨旧事，一桩桩、一件件时代劫难、家破人亡的遭遇，死死堵在心口，让他彻夜无眠。
他原本以为，历经风雨沧桑，所有苦难都已尘埃落定，可万万没有想到，王家还有一个最苦最可怜的人，被留在了这偌大的校园里，日复一日疯疯癫癫、流浪漂泊，受尽世人冷眼与嫌弃。
陈校长整理好桌上的文件，缓缓抬起头，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的张志云和满头白发的莫青妹，语气温和又满是无奈。
陈校长叹了一口气，轻声开口：“二位远道而来，一路辛苦。我等下还有一场全校中层会议，实在抽不开身。你们先在校园里面走走、看看，稍微等候片刻。等我会议结束，我亲自带你们去找袁琴，带你们去老宅看看。”
张志云连忙点头，恭敬回道：“好，多谢陈校长体谅。我们不急，您先忙公事，我们自行等候即可。”
莫青妹望着陈校长，眼眶早就红透了，她忍不住颤声追问：“陈校长，我想问一句真心话，这么多年，袁琴她……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？我当年离开的时候，她还是个温柔体面、知书达理的夫人，端庄又贤惠，待人最和善。怎么短短几十年不见，就落到这般境地了啊？”
陈校长闻言，眉头紧紧锁起，满脸唏嘘沉痛。
“老嫂子，你是不知道啊。人心都是肉长的，谁能扛得住这么一层层塌天的打击？”
陈校长背着手，缓缓踱步，目光望向窗外萧条的秋景，慢慢道出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叹息。
“当年王轩校长一身正气、为人清廉，为学校操劳一辈子，最后蒙冤入狱，重病惨死狱中。这是第一重天塌大祸。没过多久，她唯一的女儿为了不与王轩断绝父女关系，受尽委屈，自尽了。紧接着，她最引以为傲的独子王煜生，正值青春大好年华，前途光明，却又突遭横祸，含冤入狱，音讯全无。”
“一桩、两桩、三桩……层层打击压下来，铁打的人都会崩。她先是夜夜哭、日日盼，盼丈夫归来、盼儿子平安。盼着盼着，人没盼回来，希望一点点熬干，心彻底死了，神智也就彻底乱了。”
莫青妹听得身子发抖，双手死死攥紧衣角，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：
“我晓得！我晓得煜儿命苦！我晓得王校长冤屈！可袁琴她一辈子太善良了，她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，为什么老天爷偏偏要折腾她一个弱女人啊！”
陈校长长叹一声，继续说道：
“我们学校所有老教职工，人人都心疼她，却人人都帮不了她。她有退休金、有洋房、有安稳生活，可她的心碎了。人一旦心死，有钱有房，又有什么用？她不敢回老宅，不敢触碰回忆，只能天天在校内游荡，捡垃圾、拾破烂，疯疯癫癫度日。全校师生看见她，个个害怕、个个躲避，没人敢靠近她。”
张志云静静听着，心底震撼又酸楚，忍不住开口追问：
“陈校长，这么多年，学校就真的从来没有她亲人来找过她吗？就真的没人过问她一句死活？”
陈校长重重摇头，语气万般悲凉：
“真的没有。整整十几年，杳无音讯。学校档案上面登记着她有一子王煜生，可信件寄出去石沉大海，半点回音都没有。所有人都默认，她儿子大概率不在人世了。我们所有人都以为，王家，彻底绝户了。”
张志云听到这里，心口猛地一沉，一股压抑的悲凉死死堵在胸口。
他终于明白，为什么袁琴会疯得如此彻底。
她不是天生疯癫，她是被时代苦难、被生离死别、被无尽的等待，活活逼疯的。
辞别陈校长后，两人缓步走出办公楼。
秋风越来越凉，落叶漫天飞舞，校园安静肃穆，书香浓郁。可越是这般干净文明的学府景象，越衬得那个流浪疯妇无比凄凉、无比突兀。
张志云边走边轻声对莫青妹说道：
“伯母，等下我们见到袁琴伯母，您千万不要太激动，不要突然大哭刺激她。她神志不清，情绪不稳定，一旦受到刺激，很容易发狂、抓人、乱吼，我们要慢慢安抚她。”
莫青妹擦着眼泪，哽咽点头：
“我晓得，我晓得！我不哭、我不闹，我安安静静跟她说话。我只想好好看看她，好好陪陪她。我亏欠她们母子太多了，我早就该来看她的。”
两人正低声交谈，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猛地从侧面小路冲了出来！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脚步急促、慌乱、跌跌撞撞，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气息。
张志云下意识抬头望去，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，浑身汗毛瞬间直立！
迎面冲来的，正是清晨食堂那个恐怖疯妇袁琴！
她肩头压着一根老旧扁担，两头悬挂着两只黑乎乎、沾满污泥的竹箩筐。筐子里塞满烂纸、破瓶、烂菜叶、脏垃圾，散发着刺鼻的酸臭、腐臭、霉臭混杂的恶臭味道。
她满头乱发粘结成坨，油黑脏乱，发丝里密密麻麻藏着虱子虮子，风吹一动，细细黑点在乱发里隐隐蠕动。脸上厚厚一层黑垢，盖不住憔悴枯槁的五官，双眼浑浊涣散，目光散乱诡异，嘴角挂着干涸污渍。
衣衫破烂不堪、板结发硬，全身脏得发黑，整个人看起来狰狞、落魄、恐怖至极。
她完全不顾前方有人，疯疯癫癫直冲过来，重重撞向张志云身前！
张志云吓得连忙后退三步，心脏狂跳不止！
就在这一刻，莫青妹身子一颤，瞬间认出了她！
莫青妹颤抖着出声，带着哭腔大声喊：
“袁琴！袁琴！是我啊！我是青妹！我是莫青妹！你还记得我吗？我来看你了！”
疯癫的袁琴猛地顿住脚步，浑浊的眼珠僵硬地转动，死死盯着莫青妹。
她盯了许久许久，脸上一会儿傻笑，一会儿呆滞，一会儿又眉头紧绷、面露凶相，神情反复无常，看得人心里发毛、背脊发凉。
她沙哑破碎、粗粝刺耳的嗓子，断断续续发出疯言疯语：
“你是谁……你是谁……你是不是抓我煜儿的人？……你是不是来骗我的？……我的煜儿呢！我的儿子呢！你们把我儿子藏去哪里了！”
她越说越激动，肩膀狠狠一耸，扁担上的垃圾筐剧烈晃动，破烂杂物哗啦啦掉落一地！
她瞪着通红的眼睛，对着莫青妹嘶吼：
“还给我！把我儿子还给我！我要我的煜儿！我等他回家！我等了十几年了！他为什么还不回来！！”
莫青妹被她吼得眼泪直流，心口疼得快要窒息，连忙上前轻声安抚：
“琴妹子，你别发疯，你别害怕！没人抓你儿子！没人害你！我是你最亲的老姐妹，我是来寻你的，我是来接你的！”
袁琴根本听不进任何安抚，她脑袋左右疯狂摇晃，乱发飞舞，眼神惊恐又偏执：
“骗人！你们都骗人！所有人都骗我！校长骗我、老师骗我、学生骗我、所有人都骗我！我的煜儿不见了！我的茜儿也不见了！我的家没了！什么都没了！”
她一边嘶吼，一边抬手胡乱挥舞，双手黑污肮脏，动作癫狂失控，极具攻击性，看得张志云心头紧绷，生怕她突然动手伤人。
张志云连忙上前一步，稳稳护住莫青妹，放缓语速，轻声耐心劝说：
“伯母，我们是真心来找您的，没有骗您，也不会伤害您。我们知道您等儿子等得很苦，我们都知道。您先冷静一点，不要激动好不好？”
袁琴转头狠狠盯住张志云，眼神凶戾可怖，死死盯着他看了半天，突然又诡异咧嘴傻笑：
“你见过我煜儿吗？……你见过我漂亮儿子吗？……他高高白白、斯文好看、会画画、会读书……我的煜儿最乖了……他什么时候回家？他什么时候来看娘？”
一句问句，反反复复、喃喃不止，听得人心酸刺骨。
莫青妹泣不成声，哽咽着回答：
“琴妹子，我们就是为了煜儿的事情来的。我们知道你苦，知道你熬得太辛苦了，这么多年，你一个人孤零零受苦，太不容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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