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秋雨旧宅，疯母痴等儿子归（2/2）

袁琴似懂非懂，呆呆站着，扁担还死死压在肩头，垃圾筐还挂在身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受尽苦难、被命运摧残的残破石像。

张志云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心底无比震撼，轻声感叹开口：

“谁能想到，曾经端庄体面、书香世家的校长夫人，如今沦为校园捡垃圾、人人躲避、人人惧怕的疯癫妇人。时代的风浪，真的能把一个人的人生，彻底碾碎、彻底推翻。”

短暂相逢过后，秋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。

细雨绵绵，轻轻落在脏乱的袁琴身上，冲刷着她满脸污垢，却洗不掉她半生苦难，洗不掉她心底执念。

张志云怕秋雨越下越大，怕袁琴淋雨受寒、再度发疯失控，当即轻声说道：

“伯母，下雨了，我们先回校长办公室，等雨停了，我们慢慢说，好不好？”

袁琴听到“校长”二字，瞬间又情绪激动，大声嘶吼：

“校长！校长知道我儿子在哪里！校长不告诉我！所有人都瞒着我！我要找煜儿！我要找我的儿子！”

她一边喊，一边胡乱跺脚，地上泥水四溅，模样疯癫又可怜。

莫青妹连忙柔声哄着：

“好好好，我们去找陈校长，我们让陈校长帮我们找煜儿，我们去问清楚，好不好？你不要闹，乖乖跟着我们走。”

折腾许久，好不容易，才慢慢稳住她躁动的情绪。

张志云连忙带着两人折返办公楼。

回到办公室，陈校长刚刚散会，见到三人归来，当即起身问道：

“怎么样？你们顺利见到她了？”

张志云郑重点头：

“见到了陈校长，我们刚刚在校园小路偶遇袁琴伯母，只是她情绪极其不稳定，疯癫严重，攻击性强，情绪起伏特别大。”

莫青妹立刻接过话，含泪恳切请求：

“陈校长，求求你，你跟我们说实话，她这么多年，真的一直这样疯疯癫癫吗？从来没有清醒过吗？从来没有人陪伴她、安慰她吗？”

陈校长闻言，满脸沉痛，长长叹了一口重气。

“老嫂子，我不瞒你。这么多年，她清醒的时候极少极少。大多数时候，就是这样游荡、嘶吼、痴等、疯言疯语。有时候半夜在操场游荡，有时候蹲在食堂门口发呆，有时候坐在旧宅门口哭整夜。”

“学校老师学生人人同情她，却人人不敢靠近她。她发起疯来力气极大，又抓又挠又吼，谁都劝不住。我们学校经费紧张、人手不足，真的没有专人可以时时刻刻看护她。我们能做的，就是任由她在校内自由走动，保障她一口饭吃，不驱赶她、不伤害她。”

张志云认真追问：

“陈校长，既然老宅早已归还她本人，环境安稳、遮风避雨，她为什么死活不肯回去住？”

陈校长眼神沧桑，缓缓道出最深的缘由。

“因为那栋房子，装满了她所有的痛。”

“那栋小楼，是她一家人最幸福的地方。丈夫在世、儿女绕膝、阖家圆满、岁月安稳。可后来，丈夫离世、儿女离散、家破人亡。”

“那房子里的每一间屋、每一扇窗、每一寸地砖，都刻着她曾经的幸福，也刻着她后来的绝望。她只要一踏进老宅，过往记忆全部翻涌，心里剧痛难忍，痛到发疯、痛到崩溃。她宁愿淋雨吹风、捡垃圾流浪，也不愿意回去面对空荡荡的伤心老屋。”

莫青妹听得肝肠寸断，眼泪不停掉落：

“造孽啊……真是造孽啊！好好一个家，硬生生被拆散，好好一个温柔女人，硬生生被逼疯！”

陈校长看着一旁呆呆傻傻、不言不语、满身脏乱的袁琴，轻声说道：

“既然你们是她如今唯一的亲人、唯一的牵挂，我恳请你们，把她接走吧。不要再让她在这里孤苦漂泊、受尽冷眼了。我现在马上通知后勤工作人员，把袁琴的老宅彻底打开、清扫通风，让她回家。”

说完，陈校长当即拨通后勤电话，郑重安排妥当一切事宜。

片刻之后，一行人一同前往校园西北角的老式洋房老宅。

生锈铁门缓缓推开，一股潮湿、荒凉、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庭院荒草丛生、藤蔓枯萎、落叶堆积、青苔遍布。曾经精致温馨的小院，如今满目萧条、破败冷清。

二层西式小楼静静伫立在风雨之中，窗门紧闭、积满厚尘，十几年无人常住，只剩满目苍凉。

陈校长站在庭院之中，望着荒芜旧宅，缓缓感慨：

“房子还在、庭院还在、家园还在，可这一家人，早已物是人非、生死两隔、支离破碎。”

莫青妹站在院中，望着熟悉又陌生的老宅，泣声喃喃：

“我还记得当年在这里带娃、洗衣、晒衣、说笑的日子。那时候袁琴多么幸福，一家人多么和睦。谁能想到几十年后，变成这般光景……”

张志云静静环视整座老宅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
他转头看向门口。

袁琴呆呆伫立在铁门之外，死活不肯抬脚跨入院内。

秋雨细细绵绵落在她脏乱的头发、破旧的衣衫上。

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捡来的硬纸板，眼神涣散，嘴里依旧反复痴念：

“煜儿……娘等你回家……煜儿你快回来……娘一直在等你……”
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重复十几年，念了几千个日夜，疯疯癫癫，却字字泣血、句句心酸。

张志云轻声上前，温和劝导：

“伯母，到家了，我们进屋躲雨，好不好？这是您的家，您本该在这里安稳度日，不该在外漂泊受苦。”

袁琴猛地抬头，眼神瞬间凶狠，连连后退，疯狂摇头嘶吼：

“不是我的家！我的家人不在！没有煜儿！没有老伴！不是我的家！我不进去！我不进去！我要等我的儿子回来！！”

莫青妹含泪上前，轻轻拉住她脏污的手：

“琴妹子，听话，我们陪你等，我们陪着你一起等煜儿回来，好不好？我们再也不离开你了。”

袁琴怔怔看着莫青妹许久，凶狠的眼神慢慢松动，浑浊的眼泪顺着脏黑的脸颊缓缓滑落。

风雨飘零，荒宅寂静。

一个疯癫半生、苦等半生的母亲，一座空荡荡、盛满血泪的旧宅，一段被时代碾碎、被岁月辜负的人生。

这世间最残忍的苦难，从不是贫穷困苦，而是家还在、人已散，梦还在、缘已断，余生只剩无尽痴等、无尽荒凉。

本章主题：

时代风雨碾碎寻常人家，生死别离逼疯温柔妇人。世人只见疯母可怖癫狂、邋遢落魄、人人避之不及，唯有至亲故人看懂她疯癫之下，数十年不变的骨肉执念与血泪深情。广厦老宅尚在，阖家团圆不在，半生流浪、半生痴等，道尽一代人命运的苍凉与悲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