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7章 残宅洗尘,前路茫茫(2/2)
陈校长沉吟片刻,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袁琴,看见她眼下亲人已经守在身旁,情绪虽然激动,但尚能沟通,便松了口:“既然你们亲属已经守在这里,那便听凭你们的意见,就劳烦你们留下来照护她吧。学校这边,不再强行安排送医。只是我要提前跟你们交代,一旦她再次失控伤人,学校依旧要介入处理。”
莫青妹连忙上前一步,对着陈校长拱手:“陈校长放心,我们会寸步不离守着她,好好开导,尽量不让她出事。”
莫青妹站在原地,低头默默思忖片刻,心里反复掂量着眼下的处境,终于咬牙,下定了决心:“也罢,那就由我留下来,照料她一段时日吧。”
见双方就此达成一致的商议,陈校长放下一桩心事,便起身准备告辞离去。走出老宅大门之前,陈校长又回头叮嘱:“莫大姐,这份担子不轻,你多保重身体。若是后面情况恶化,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学校。”
“多谢陈校长体谅,我记在心里了。”莫青妹点头回话。
堂屋里面只剩下张志云、莫青妹和袁琴三人。袁琴安静坐在木椅上,靠着墙壁闭目休息,积蓄消耗殆尽的精力。莫青妹转头看向张志云,低声倾诉心里的难处:“义气老,可我虽是答应陈校长留下来照看她,可我终究是个外地人,对这里的一切全然陌生,上海话我也听不太懂。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,我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人求助。”话一出口,莫青妹脸上便浮起一层为难之色,满心都是顾虑。
“伯母,既然已经答应下人家,就万万不能反悔。就算再难,也得咬牙扛下来。”张志云轻轻叹了一口气,语气恳切地劝慰道。
“哎哟,我就怕她旧病复发,发起疯来又要动手伤人,那可就要苦了我!”莫青妹不由得顿足捶胸,满心担忧。一想到方才在校园小路,袁琴疯癫嘶吼的模样,心里就不由得发慌,“我一个老太婆,力气小,她要是发起狂来,我拦都拦不住。”
“伯母,念在王煜生与他姐姐往日的情分上,就再帮他们这一回。现如今,我一心只想想尽办法,把王煜生从里面营救出来。只要煜儿能够回来,袁琴有人陪伴照料,也就不容易再疯癫。”张志云望着莫青妹,几乎是苦苦哀求,只是还没有到屈膝下跪的地步。
莫青妹看着张志云执着坚定的眼神,心里万般纠结。她知晓王煜生一家人的苦难,也心疼袁琴半生漂泊疯癫。沉默良久,莫青妹只好点头应下:“行吧,那你可要多多想法子,早点把煜儿救出来。你也晓得,我在这人生地不熟,处处都迈不开步子。这件事,只能靠你去奔走交涉。”这一刻,张志云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“多谢伯母成全!我一定会尽全力去争取。”张志云郑重道谢。
事不宜迟,张志云立刻顺着这条路往外走去,打算再去找陈校长。他一路上细细盘算,若是学校肯出面从中斡旋,王煜生这件事情,或许便能迎刃而解。他心里抱着一丝希望,学校作为王煜生曾经就读的地方,有校方出面说话,多少会有几分分量。
来到陈校长办公室门口,张志云抬手轻轻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屋内传来陈校长沉稳的声音。
张志云推门进去,见到陈校长,他便急忙开口问道:“陈院长,学院这边能不能出面,帮忙写一封公函,把王煜生给放出来?”
陈校长缓缓摇了摇头,放下手里的钢笔,如实跟他讲明内里难处:“小张,我明白你的心意,我也同情王家的遭遇。但是这件事,不是学校一纸文书就能解决的。王煜生是1968年大学毕业,正好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浪潮,之后便被下放到湘西那边,户口、档案也全部一并迁到了当地。如今人归湘西地方管辖,和我们学院已经没有多少牵连。”
张志云眉头一紧,急忙追问:“陈校长,那学校一点忙都帮不上吗?煜生是咱们学院培养出来的学生,母校出面说句话,当地是不是可以酌情考量?”
“学校这边,最多只能开具一份证明,证实他曾经是本院的学生。其余的诸多问题,学院实在无能为力。”陈校长神色严肃,继续解释,“案件管辖权在湘西当地,事情主要得依靠湘西当地部门来处理解决。我只能实话同你讲,王煜生的这件事,终究还是要靠你们亲属回到当地去奔走申诉。就要看日后时局如何变化了。”
张志云心里一沉,继续问道:“那申诉翻案,要走哪些流程?我们一点头绪都没有。”
陈校长神色严肃,把王煜生这件事的处置讲得明明白白:“错出自哪里,便要在哪里重新核查纠正。你们要准备好相关材料,寻找证人,一步一步递交申请。”
说着,他伸手从书架上面翻出一叠报刊,从中抽出一份《人民日报》递到张志云手中,语气郑重地说道:“你好好看一看报纸,上面刊登着国家领导人讲话,还有党中央的各项政策精神,这些底线我们万万不能违背。一切申诉,都要按照政策规矩来办,不能乱来。”
张志云接过报纸细读,报纸上一条条重要指示重重撞击在他心上,如同遭受当头一击,整个人陷入半懵半呆的状态,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面色灰败。他原以为只要找到学校,有陈校长帮忙,这件事情就有转机。可现在才明白,地域划分、档案管辖像一道高高的围墙,横在面前。学校有心帮忙,却没有干预地方案件的权力。
陈校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我看得出来,你是个重情义讲义气的人。这件事说难也不算难,关键还在于湘西当地。只要地方愿意受理,先办理劳动释放,把王煜生放出来,难题就能解开大半。人一旦能够出来,就可以照料体弱多病的老母亲,回到上海与亲人团聚,眼下也只有这一条可行之路,就看你们能不能奋力去争取。”
张志云抬起头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:“陈校长,湘西路途遥远,地方情况复杂,我们去申诉,会不会处处碰壁?”
“困难肯定少不了,要有心理准备。”陈校长缓缓说道,“能不能成,要看证据,也要看时机。你们想好再动身。”
听完这一番话,张志云心里七上八下,脑子里乱成一团,茫然无措,仿佛糊了一张空白的纸,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该往何处迈步。原本燃起的希望,一下子被冷水浇灭大半。
可现实远远不像陈校长口中说得这般轻巧。想要说服湘西当地,把王煜生办理释放,绝非一桩轻而易举的事。那个年月,各方情况盘根错节,太过复杂。路途遥远,手续繁琐,人事难寻。想要翻案申诉,要一趟趟奔波湘西,递交材料,寻找证人,每一步都充满未知的艰难。
张志云攥紧手里的报纸,缓缓回头望向老宅的方向。老宅里面,袁琴刚刚短暂清醒,她还在苦苦等着儿子回家。她这十几年流浪捡垃圾,撑着一口气,全靠着心中那一点念想。
莫青妹守在袁琴身边,轻声跟袁琴说话:“琴妹子,你安心在家休养,我们一定会想办法,把煜儿接回来陪你。”
袁琴抬眼看向窗外,低声回应:“青妹,我等了十六年,我还可以继续等。我只盼,在我闭眼之前,能再见我儿子一面。”
秋雨还在淅淅沥沥落下,笼罩着这栋沉寂多年的二层小楼,也笼罩着所有人看不到尽头的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