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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5章 骤雨惊变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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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村的春日常常变脸比翻书还快。

晌午时分,日头原本还暖暖和和地挂在山尖尖上,金灿灿的阳光铺洒在层层叠叠的梯田里,刚插下不久的嫩秧苗,被阳光照得绿油油发亮,风一吹,整片田埂的秧苗就轻轻摇晃,泛起一层层细碎的绿浪。

山间的风轻轻拂过,带着泥土湿润的气息,还有山野里青草、野花淡淡的清香。村里的农人趁着天气晴好,全都下了地,弯腰薅草、整田、打理秧苗,到处都是锄头磕碰泥土的轻响,还有村里人闲话唠嗑的声音,一派安稳平和的春日景象。

唯独孟致虎,站在自家秧田里头,怎么也安稳不下来。
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绿褂子,领口松松垮垮,边角磨得起了毛,头上扣着一顶泛黄的旧草帽,整个人佝偻着身子,蹲在田埂边,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刚薅下来的稗草。

稗草湿漉漉的,带着田里的烂泥和水珠,被他捏得死死的,指节用力到泛白、发青,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来,看着格外吓人。

旁人下地干活,都是说说笑笑、手脚轻快,唯独孟致虎,从一早开始就阴沉着一张脸,眼神飘忽不定,时不时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,心思根本不在田里的农活上。

这些天,村里传得最凶的一件事,时时刻刻缠在他心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从北京下来的调查组,真的要来这个交通不便的锦江村复查案子了!

复查的,偏偏就是当年他亲手签字、亲手推波助澜闹大的王煜生旧案!

这件事,像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,死死压在孟致虎的心口,日夜折磨着他,让他吃不好、睡不香,坐立难安。

孟致虎蹲在田里,喉结不停上下滚动,嘴里低声喃喃自语,声音又轻又抖,带着藏不住的慌张。

“完了……这下真的完了……”

“调查组一来,旧账全部要翻出来算……我当年签的字,一桩桩一件件,全都逃不掉了……”

他越想越怕,后背一阵阵发凉,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梁骨一点点往上窜,直窜到头顶心,浑身的皮肉都跟着发紧、发麻。

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,可唯独当年一时赌气、一时糊涂,为了争一口气、争一点脸面,硬生生逼得张志云受辱下跪、钻胯,还白纸黑字签了字,把好好一个王煜生推进了深渊。

那时候的他,年轻气盛、心眼执拗,只想娶上张招娣为妻,只顾着自己一时痛快,半点没想过后果。

可如今,日子一天天过去,报应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。

孟致虎抬起头,一双眼睛浑浊又慌乱,左右慌张地打量着四周。

田埂上三三两两走过干活的乡亲,有人扛着锄头,有人提着粪桶,嘴里聊着家常闲话,语气轻松又自在。

可听在孟致虎耳朵里,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议论他、指点他、背地里数落他。

远远的,隔壁村的“一把手”张志勇扛着一把锄头,慢悠悠走到田埂边,看见蹲在田里失魂落魄的孟致虎,便停下脚步,笑着搭了句话。

“致虎啊,大晌午的不干活,蹲在这里发那样呆呢?”

孟致虎听见声音,身子猛地狠狠一颤,像是做贼心虚被人抓包一样,慌忙抬起头,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眼神躲闪,不敢直视“一把手”的眼睛。

“没、没发呆……就是歇口气。”

“一把手”放下锄头,靠着田埂蹲下来,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,认真问道:

“致虎,村里这几天都传疯了,你应该听说了吧?北京的调查组,专门下来复查王煜生的案子,村里人都说了真话……。”

这句话,如同一声惊雷,狠狠劈在孟致虎心上!

他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,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,整张脸惨白如纸,嘴唇都变得乌青。

他手脚瞬间发软,蹲在田里的身子晃了晃,差点直接栽进泥水田里。

“一把手”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、惊慌失措的样子,心里已然猜出七八分,轻轻摇了摇头,语重心长地劝道:

“致虎,当年那桩事,我们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那时候你年轻冲动,做事太绝了。

张志云是个硬骨头,受了那么大的委屈,硬是憋着一口气跑到北京上访。如今上边重视了,调查组亲自下来翻案,这一回,怕是真的要大变天了。”

孟致虎喉咙干涩得发疼,半天挤不出一句话,嘴唇哆嗦着,声音断断续续:

“志勇叔……我、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……我当初真莫是故意的……”

“世上哪有那么多没想到?”“一把手”叹着气,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做人做事,都要留三分余地。你当初把事情做绝了,如今风口调转,苦果自然要自己吞。你这段时间,怕是觉都睡莫安稳吧?”

一句话,精准戳中了孟致虎心底最深的恐惧。

他用力点头,眼眶瞬间发红,心里又悔又怕,五味杂陈。

这些天,他夜夜失眠,一闭眼就是当年抓王煜生和张招娣坐机动船上公社的情景,还有,大队部给公安局提供线索签字的画面,还有,就是张志云屈辱弯腰的模样,就是王煜生含冤受屈的样子。夜夜做噩梦,次次惊醒一身冷汗,整个人熬得心神俱疲、濒临崩溃。

“一把手”看着他这副模样,不忍心再多说重话,只是起身用左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缓缓道:

“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你自己心里有数,好好掂量掂量吧。”

说完,“一把手”扛着锄头,慢悠悠走远了。

田埂边再次安静下来,可这份安静,比吵闹更让人窒息。

春风明明是暖的,吹在孟致虎身上,却冷得刺骨。

原本晴朗的天空,不知何时开始悄悄变天了。

天边远处,一团团厚重的黑云缓缓翻涌聚拢,从连绵的山背后压了过来,一点点吞噬掉明媚的阳光。刚刚还透亮湛蓝的天空,转眼暗沉下来,光线越来越昏暗,整个山村瞬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影里。

起风了。

原本轻柔的春风,骤然变得狂躁起来,呼呼地刮过山头、刮过田埂、刮过整片村庄。田中的秧苗被狂风吹得疯狂倒伏、左右乱摆,路边的树枝乱颤,树叶哗啦啦响个不停。

闷热、压抑、沉闷的气息,死死笼罩在山野之间,让人胸口发闷、呼吸不畅。

看着骤然变脸的天色,孟致虎的心情,更是低落到了谷底。

他呆呆坐在田埂上,眼神空洞,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。

调查组来了……

案子要重查了……

他当年签的字,要追责了……

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窜动、拉扯、缠绕,逼得他快要发疯。

就在他心神大乱、六神无主的时候,远处田埂上,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。

是他的妻子,满银风。

满银风刚刚从锦江河畔洗衣回来,肩上挑着沉甸甸的洗衣木盆,盆里的衣物还滴滴答答淌着水珠。她一路小跑、脚步匆匆,神色慌张,满脸都是急色,隔着老远,就朝着田里的孟致虎大声呼喊:

“孟致虎!孟致虎!你快上来!大事不好了!”

她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,带着浓浓的慌张和焦急,听得人心头一紧。

孟致虎猛地回过神,豁然抬头,眼神瞬间绷紧,心里咯噔一下,不祥的预感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

他猛地站起身,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踩空摔进田里,稳住身子之后,死死盯着奔跑过来的妻子,声音发紧、发颤:
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
满银风一路跑到田埂边,放下洗衣盆,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,脸蛋跑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,眼神慌乱无比。

她抬眼盯着田里的孟致虎,急声道:

“村支书张志军,刚刚专门来家里找你!在村口老樟树下站了好半天,脸色难看得吓人,让你立马过去见他!一刻都不能耽误!”

这句话一出!

孟致虎浑身的神经瞬间彻底崩断!

“轰!”

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头顶!

调查组刚要来复查案子,村支书立马点名找他!

这绝对不是好事!

一瞬间,积压多日的恐慌、焦虑、悔恨、恐惧,全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!

孟致虎双眼骤然瞪得通红,眼底布满血丝,满脸瞬间涌上暴戾又慌乱的戾气。他胸口的闷气、心底的惶恐、积压已久的压力,瞬间炸开!

他猛地弯腰,一把攥住田边那把锋利的柴刀,手臂用力狠狠一挥!

“咔嚓——!”

旁边一棵细小的糖橙树苗,直接被他一刀拦腰砍断!

断裂的枝干簌簌摇晃,树叶纷飞,落地的瞬间,也彻底击溃了孟致虎最后一丝理智。

他五官狰狞地扭曲在一起,眉头死死拧成一团,整张脸涨得紫红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握着柴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,不停微微颤抖。

满银风站在田埂上,看着丈夫这副近乎疯魔、失控的模样,吓得浑身一哆嗦,连连后退两步,眼底满是害怕和心疼。

“致虎!你、你干那样事!你冷静一点!别冲动啊!”

孟致虎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,他死死盯着村口的方向,眼神涣散又狰狞,声音沙哑颤抖,语无伦次地追问:

“就、就张志军一个人?没带旁人?没带公社的人?没带调查组的人?”

满银风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连连点头:

“就他一个人!但是他脸色特别严肃,一句话都不肯多说,只让你马上过去!致虎,你是不是惹了什么大事?你快跟我说啊!”

孟致虎两眼发直,脑袋嗡嗡作响,双腿瞬间软得像棉花,控制不住地不停打颤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
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额头,满头的冷汗,湿漉漉的,一手冰凉。

连日积压的恐惧,加上突如其来的传唤,彻底击垮了他。

他呆呆站在田里,沉默了许久,喉结滚动,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一般,低低说道:

“我知道了……我知道是什么事了……”

“银风,我怕是……真的闯大祸了……”

满银风看着他失魂落魄、濒临崩溃的样子,心疼又慌张,眼眶瞬间红透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哽咽着劝道:

“致虎,你别自己吓自己!天大的事,咱们夫妻一起扛!你别这个样子,我看着害怕!”

孟致虎缓缓抬起头,空洞的眼神望着满脸担忧的妻子,心里又悔又痛。

他这辈子,这辈子最对不起的,就是自己的老婆孩子。

自己一时糊涂犯下的错,如今要连累一家人跟着担惊受怕、提心吊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,咬着牙说道:

“你别慌……家里的农活,田里的秧苗,你照常打理。我去村口看看,看他到底要跟我说什么。”

满银风急得伸手想要拉住他:

“我跟你一起去!我陪你去!”

“莫用!”孟致虎猛地摇头,语气急躁又疲惫,“你在家里!我一条(注:湘西人说个是条的意思)人去就够了!”

话音落下,他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,转身抬脚,疯了一样朝着山下村口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
他脚步又急又乱,跨过田埂、踩过石板小路、冲过田间沟渠,脚下的石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,慌乱又仓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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