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坟前泣血,家宅生隙(2/2)
从前炜炜一直都是她亲自带在身旁细心照料。如今丈夫孟旭东横遭变故,被开除党籍,工资接连降了两级,家中生计一下子跌入窘迫的境地。家里本来就不宽裕,这下更是捉襟见肘,米缸里的粮食都要省着吃。
为了填补家用,她只能外出做工,把做工挣来的薪水尽数拿来贴补日子。原本攒下打算给自己添置衣物的私房钱,也全数拿了出来应急。
她的爹娘时常过来劝慰她。母亲坐在床边,拉着她的手说:“女儿,女人要有一份工作,不能一味伸手向丈夫讨要生活,手里攥着经济底气,日子才能活得硬气。不要凡事都靠着男人。”
每每看见孟旭东满面愁容、唉声叹气的模样,王玲秀就把所有委屈咬碎了往肚里咽,下定决心要外出找活谋生。最后托付丈夫相熟的同窗好友,帮自己四处寻觅出路。
托人打听了好一阵子,几番奔波辗转,她终于在县化工厂寻到一份临时会计的差事。会计这份活计,需要细心沉稳,刚好契合她缜密的性子。她整日坐在办公桌前,整理算盘、伏案做账。日子过得劳碌,却也算安稳。
旁人看见,都羡慕她运气好,觅到一份体面轻松的差事。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其中的万般苦。孟旭东受处分之后,原有待遇全部取消,一家四口张着嘴等着吃饭糊口。她娘家还有一个弟弟,小时候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,落下终身残疾,双腿弯折畸形,行动十分艰难,时常还要靠她接济帮衬。这般处境之下,她哪里敢贪图半分清闲安逸。
化工厂的同事,也看出她心事重重。同一个办公室的陈大姐,休息的时候给她倒一杯热水,轻声劝:“玲秀,我看你天天眉头紧锁,莫要给自己压太重担子。事情已经出了,身体要紧,累垮了自己,哪个管家里老小?”
王玲秀勉强扯出一点笑意,点点头:“多谢陈大姐关心,我晓得。只是家里担子重,不敢松懈。”
夜里睡觉,王玲秀每每从噩梦之中惊醒。梦里总是看见炜炜小小的身影,她常常失控地拉扯婆婆,嘶吼着哭喊:“老疯婆子,是你害死我的炜炜。赔我的孩子。”
她这般蛮横失控的模样,一次次彻底激怒了舒氏。舒氏被气得浑身发抖,一把揪住王玲秀的衣领,将她拽到院子门口,像拎起一只弱小的小鸡,反手就将她推出门外。
“你这疯婆娘!天天来跟我闹!我心里难道不难受?炜炜也是我的孙!”舒氏站在门口,气得浑身发抖,声音都在打颤。
孟学成看见妻子跌倒在院门外的泥地里,一边落泪,一边走上前去把她扶起,沉痛地叹道:“这都是天命,万般皆是命数啊。”
连日的愁苦与操劳,在王玲秀脸上刻满了疲惫憔悴。再配上她素来紧绷坚毅的眉眼,整个人被生活压得心力交瘁,额头上不停冒出大颗的汗珠。
为了避免妻子和母亲再次爆发激烈冲突,孟旭东思来想去,打算在县园艺场旁边租一间房子,把妻子安置过去分开居住。
他和王玲秀商量这件事。夜里,油灯昏昏暗暗,孟旭东叹了口气开口:“玲秀,我想在园艺场边上租个小屋,我们搬出去住。离娘远一点,你们两个就不会动不动吵架,免得再起冲突。我上班也方便不少,再也不用天天骑着自行车,往返十里路奔波劳碌。”
王玲秀沉默许久,缓缓点头:“也好,搬出去清静些。只是租房子也要花钱,家里本就紧巴巴。”
孟旭东说:“我已经托人去问了,那房子不大,租金不贵。省掉来回骑车的功夫,我下班还能搭把手做家务。”
自从孙子炜炜夭折离世后,舒氏整日陷在无尽的苦痛里。她总归归咎于自己粗心大意,硬生生弄丢了家里这根独苗,心底的自责与愧疚一日重过一日,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她。在这个原本就命运多舛的家里,她俨然成了旁人眼中的罪人,甚至被视作害死孙子的凶手。
小儿子孟旭东和小儿媳王玲秀,打心底里对她生出厌烦与怨怼,压根不愿正眼瞧她一眼。往日里母子、婆媳之间那点情分已然荡然无存。两个人常常压不住火气,歇斯底里地斥责她。
舒氏落到这般境地,日子更是形同陌路。大儿子从军在特区,女儿外出奔前程不在身边。如今又痛失疼爱的小孙子,一桩桩接踵而至的打击,将她整个人彻底击垮。
她脊背佝偻,腿脚本就不便,一夜之间生出许多白发,模样凄惶可怜。她常常呆呆地望着丈夫孟学成,一双眼眸空洞无神,整张脸惨白得如同抽走了魂魄,嘴唇下意识一张一合,却发不出半点声响。满心的悲苦与恐惧日夜缠绕着她,一会儿慌慌张张猛地站起身,一会儿又颓然瘫坐下去,举止失魂落魄,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悯,周身处处漫着化不开的绝望。
孟学成坐在一旁,看着老伴终日呆呆傻傻,长长叹了一口气,低声对舒氏说:“事情已经这样了,天天折磨自己,又能怎么样。苦了我们一家人。”
舒氏抬眼望着他,眼泪无声往下淌,喉咙里呜呜地响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村里面的闲话,也慢慢传开来。有人私下议论:“好好一个家,就这么散了。旭东两口子搬去县城,舒婆婆一个人守着老屋,心里怕是一辈子都不得安宁。”
也有人感慨:“最苦的还是玲秀,白丢了一个崽,家里日子又难,还要一边上班一边扛着这么多事。”
风从屋前的老樟树吹过,叶子沙沙作响。一场丧子的悲剧,撕裂了这个家,婆媳生恨,夫妻负重,老人活在无尽自责里。往后漫长的年月,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