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 世人皆笑,苦人自埋(1/2)
人生在世,最寒心的从不是天灾横祸,而是人心。
孟家悄咪咪超生藏下一个细伢子炜炜的事,村里早就有人知情。只是大家都藏在心里不说,表面和气,背地里全是看热闹、看笑话、等着看孟家翻车。
孟旭东身为公职人员,违规超生,本就是犯了政策大忌。村里人心里个个有数,平日里看着孟旭东拿着公家工资、吃着安稳粮,很多人早就心生嫉妒。旁人辛辛苦苦种地刨土、日晒雨淋,一年到头挣不下几个钱,孟旭东端着铁饭碗,日子比全村人都滋润。
人人心底都憋着一股眼红的酸气。
所以自打炜炜意外夭折之后,全村没有几户真心同情孟家,反倒大半村民都在背地里窃喜、幸灾乐祸,三五成群聚在田埂、晒谷场、村口大樟树下,扎堆议论,句句带刺,笑看孟家落难。
“看吧看吧,公家粮不是那么好吃的!违规超生,这就是报应!”
“偷偷摸摸躲着生崽,以为能瞒天过海,现在好了,崽没了,名声也臭了!”
“他端着铁饭碗高高在上这么多年,早就该跌一跤了!”
“可怜什么可怜,自己违规在先,怪得谁来?”
“哈哈哈,这是上天对孟学成的惩罚!”
有人低声叹息两句装好人,更多的人都是抱着看戏的心态,凑在一起打哈哈、嚼舌根,看着孟学成家祸事连连,暗地里偷着痛快。
这满城风雨的闲言碎语,没有一句落在孟旭东、王玲秀耳朵里,却字字句句,全部扎进了老太太舒氏的心窝里。
自从孙儿炜炜走了之后,舒氏就彻底垮了。
前面丧子的风波早已传遍全村,不必再多赘述。短短时日,孟家天翻地覆,好好一个和睦农家,瞬间碎得七零八落。儿媳王玲秀心里积着滔天恨意,日日怨她、怪她;儿子孟旭东夹在中间,满心疲惫,渐渐疏远了她;家里冷冷清清,再也没有往日烟火气。
最折磨人的,从来不是一时的哭闹争吵,是无边无际、日夜不休的自我折磨。
舒氏年纪大了,思想开小车了,忽悠了警惕性,再加上做事分心,眼神昏花、腿脚不利索。当初一时疏忽,没看住满地爬的小孙孙,让懵懂无知的细娃出了意外。这件事成了她这辈子最大的罪孽,日夜啃食她的心神。
白日里,她坐在老屋门槛上,呆呆望着远方的田垄山野,一动不动。脑子里反反复复,全是小炜炜奶乎乎的笑脸、摇摇晃晃爬步的模样、甜甜喊奶奶的声音。
只要一闭眼,就是孩子出事的画面。
夜里更是难熬,整夜整夜合不上眼,翻来覆去都是自责。她一遍遍在心里骂自己老糊涂、老废物、害人精。
“是我没用……是我害死了我的孙儿……”
“我一把年纪活在世上,白白占着口粮,看不好孩子,不如死了干净……”
她不敢哭出声,怕屋里人听见又要吵架,只能蒙着被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颤抖,无声的眼泪浸透枕巾,日日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。
村里人那些幸灾乐祸的闲话,风一阵一阵飘进院子,钻进她的耳朵里。
“孟家这下彻底断根咯!”
“偷偷超生,落得人财两空!”
“老的老糊涂,小的小违规,一家子活该倒霉!”
每一句闲话,都是一把刀子,生生割她的肉、剜她的心。
旁人看热闹,只当是村里一桩新鲜祸事,茶余饭后的谈资,笑一笑就过了。
可对舒氏来说,这是灭顶的死罪。
全村人都在默认:是她舒氏无能、是她粗心大意、是她一把老骨头没用,害死了孟家唯一的金孙。
儿媳王玲秀的恨,从来没有消散过半分。
自打出事之后,婆媳二人彻底结下死结。往日一点温情尽数清零,见面便是冷眼相对,无话可说。王玲秀日日郁郁寡欢,心里的怨气根深蒂固,哪怕嘴上不再日日哭闹,眼底的冰冷和怨恨,从来没有消失。
孟旭东夹在老母和妻子中间,左右为难,心力交瘁。一边是生养自己的老母亲,一边是痛失爱子、苦命操劳的妻子。他谁也劝不动,谁也安抚不好,最后只能选择逃避,一心想着搬去县城租房居住,远离这个鸡飞狗跳、满是伤痛的老屋。
儿子要搬走,儿媳怨毒看她,全村人指指点点、暗中嘲笑,孙儿因她而死。
所有的压力、所有的罪责、所有的唾骂,全部压在了舒氏一个年迈老人的身上。
她彻底熬不住了。
人最怕的不是苦日子,是活着没有半点盼头,满身罪孽,人人嫌弃。
舒氏开始不吃不喝,滴水不进,粒米不沾。
身子一日比一日消瘦,脸色惨白如纸,眼窝深深凹陷,满头白发乱糟糟贴在脸上,整个人像一截快要枯死的朽木,毫无生气。
老伴孟学成日日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一遍遍耐心劝导。
“老婆子,饭要吃,水要喝,日子再苦,也得熬下去。事情过去了,就过去了,莫再揪着自己不放。”
可无论孟学成怎么劝,舒氏都是呆呆摇头,眼神空洞,一言不发。
她心里清清楚楚:旁人犯错,尚有原谅的余地,唯有她犯下的错,再也弥补不回来。一条鲜活稚嫩的小性命,因为她的疏忽,永远埋进了黄土。
村里的闲话越传越凶,越演越烈。
有人故意在屋前大声议论,就是要让屋里的老太太听见:
“本来就是偷偷生的崽,见不得光,留不住也是命数!”
“老的年纪大了就别逞强带娃,害人害己!”
“孟旭东这辈子算是毁了,撤职降薪,丧子失和,都是命!”
一群人说说笑笑,带着戏谑、带着嫉妒、带着看热闹的冷漠。
他们嫉妒孟旭东曾经的体面工作,嫉妒孟家曾经的安稳日子,如今孟家落难,人人拍手称快,半点悲悯无有。
这些声音,彻底压垮了贤莲最后一丝求生的念头。
她活着,每一天都是煎熬。
活着,就是日日忏悔、日日受辱、日日被人指点嘲笑。
活着,就是看着儿子远离、儿媳记恨、孙儿永别、家破人散。
她不想熬了。
这天午后,秋日阴沉,天色灰蒙蒙压在山村上空,冷风穿堂而过,吹得老屋木门吱呀作响。
孟学成看天气阴沉,想着趁着傍晚前去菜园打理一番,出门前还特意叮嘱:“老婆子,在家好好坐着,我一会就回,千万别多想。”
他万万没有想到,这一句叮嘱,成了最后的嘱咐。
屋里空荡荡、冷清清,偌大的老屋,只剩舒氏孤身一人。
她缓缓撑起虚弱的身子,一步一步,挪到储物屋角落。那里放着一瓶平日里打虫除草剩下的农药,静静立在墙角,像一道冰冷的归宿。
她望着那瓶药,浑浊的老眼里,再也没有眼泪,只剩一片死寂。
她这辈子,为人妻、为人母、为人祖母,勤恳一辈子、操劳一辈子,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坏事。唯独这一次疏忽,落得终身罪孽,被全村人指指点点,被至亲之人怨恨嫌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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