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锦水含悲(1/2)
村里村外、村支部的人闻讯全都赶了过来。和舒氏相熟的老人从别处借来一套寿衣,众人准备帮她擦洗身子入殓。待到掀开被褥,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,众人这才知晓,舒氏终究没能熬过心里的苦,寻了短见。
她死在了自家屋内,按照当地风俗,遗体可以停放在家中。邻里乡亲一起动手,把舒氏安放在堂屋的正中间,依照乡间旧俗,着手筹办起葬礼。
七月底的傍晚,天气异常闷热,连一丝风也没有,树枝纹丝不动。一桩接着一桩的祸事接踵而来,沉重的打击几乎将孟学成的精神彻底压垮。他守在堂屋里,看着静静躺着的老伴,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几十年一起过日子的画面,一时间气血翻涌,眼前一黑,直直昏厥倒地。
张志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震,如同遭了当头一击,连忙上前,协助旁人把孟学成搀扶起来,抬到厢房的屋里,安置他躺下歇息。又有人赶紧去端来凉水,轻拍孟学成的后背,好半天才见他缓缓喘过气来。
王玲秀跪倒在地,淌着满脸泪水失声痛哭。她心底积压着对婆婆的怨怼与委屈,哭声里也藏着几分不满与嗔怪。村里那些和婆婆年岁相仿的妇人听得明白,都在一旁好言劝解:“这都是天意,你莫要再责怪她,人已经不在了。”
可王玲秀依旧自顾自哭诉,脸上满是憋屈,神情一阵白一阵青,悲与怨交织在一张脸上,看得旁人心中也跟着唏嘘不已。有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劝:“人死万事休,有什么委屈,留着往后慢慢说,莫要在灵前这般哭诉,惊扰了亡人。”旁边几个婶子也跟着一起劝,七嘴八舌宽慰她,可王玲秀心里的疙瘩一时半会儿怎么也解不开,眼泪止不住往下淌。
出事之后的第二天傍晚,暮色缓缓漫开,晚霞渐渐敛去光华,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。孟旭东的哥哥、嫂子还有妹妹接到电报,日夜兼程从深圳赶回老家。一路舟车劳顿,几个人风尘仆仆,刚踏进院门,看见灵堂白布,眼泪当即就落了下来。
大儿子孟旭海伏在母亲的遗体旁,哭得肝肠寸断。儿时与母亲相处的一幕幕往事,纷纷涌上心头,久久挥之不去。小时候母亲在灶台边煮饭,喊他帮忙烧柴火;农忙时节背着他下地,在田埂上给他摘野果子;读书的时候,熬夜给他缝补衣裳。那些细碎温暖的往事一桩桩浮现在眼前,他伏在地上,反反复复地爬来滚去,身子不住抽搐,崭新的军衣与宽大的单裤,全都沾满地上的尘土。
孟学成还未进灵堂,站在门外便已是悲从中来,号啕痛哭。他踉跄走到灵前,点上三炷清香,拜过之后,小心翼翼挪动逝者的肩膀,把遗体摆放端正。他轻轻揭开盖在舒氏脸上的黄纸,俯身,嘴唇轻触那一张已经蜡黄的脸庞。望着静静仰卧的老伴,一股残酷又难言的悲恸狠狠攫住他的心神,喉咙一阵阵发紧。他哭得哀哀切切,满心酸楚,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。
这个饱经漂泊磨难的女子,脸色惨白地跪在灵前,泪水如同泉涌一般止不住地流淌。她就这么久久跪在地上,迟迟不愿起来。过往几十年的风雨岁月,夫妻二人相互扶持,苦日子一起熬,甜日子却没享上多少,到最后却是这样一场别离。
张田彩怀里抱着才周岁的女儿燕燕,一步步走到孟星芸的面前,怀中小娃娃安安静静伏在母亲臂弯。她柔声开口劝慰:“星芸,莫要再哭了,人死不能复生,你可要顾惜自己的身子……”
话还没有说完,张田彩自己也悲从中来,喉咙仿佛被鱼骨死死哽住,再也讲不出半句。她的脸色泛白,一双失神的眼底,翻涌着发自内心的沉痛哀戚。方才一路走过来,看着满院白幡,听着阵阵哀乐,心底的悲伤再也压不住。
孟星芸呆呆跪在原地,眼眶之中泪水早已流干,仿佛身上每一处毛孔,都在无声地啜泣。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,如同穿梭在时光隧道之中,一幕幕掠过曾经一同踏过的地方。那些山峦流水,草木花叶,风霜雨雪;那些缠缠绵绵的温柔,醉人心扉的私语,灵魂相通的默契,无言相望的凝视,情深意重的相拥,一幕幕感动的点滴,纷纷浮现在眼前,刺痛着她的心。
她绝望得好似坠入深不见底的寒潭,万念俱灰。远远望见张志云在灵堂内外忙碌穿梭,她只遥遥朝对方轻轻点了点头,便将目光移开。此刻,泰戈尔的诗句蓦然浮现在她脑海。
“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,不是树与树的距离,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,却无法在风中相依……”
母亲那满怀慈爱的心,仿佛被利刃狠狠刺穿,正淌着滚烫的鲜血,一阵阵痛楚席卷她的全身。是啊,痛过一回之后,原以为自己能够变得更加坚强,可人心反倒变得麻木,眼泪再也不能够肆意宣泄。湿润的眼眸,晶莹的泪珠不断滴落,敲打着这颗麻木的心,丝丝缕缕映照出泪水里的柔弱。感动与悔恨交织在一起,顺着眼角滑落,留下一道道抹不去的泪痕,挥之不去,成了心底永恒封存的回忆。
该来的人全都已经到齐。盛夏天气酷热,遗体不能够停放太久,道士便依照当地乡间习俗,着手安排起道场法事。香烛青烟袅袅升起,道场的诵经声缓缓回荡在院子里,乡亲们静静站在两侧,肃穆无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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