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锦水含悲（2/2）

日暮时分，暮色沉沉，孟学成家里的院子里挤满黑压压前来吊唁的乡亲亲友。张志军正在主持这场隆重的追悼会。哀乐缓缓响起，仪式一项项进行，第二项行致哀礼，在场的亲友们纷纷低下头，默哀三分钟。接下来第三项，便由长子孟旭海宣读悼词。

孟旭海从裤袋之中，取出早已写好的悼词，双手展开，高声念了起来：

“一九八五年七月二十四日，我们挚爱的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，享年五十七岁。

今天，我们全家以及各位亲友，怀着无比悲痛的心情，在此沉痛悼念我们的母亲。

此刻，高山低头，河水让路，苍天垂泪。各位怀着思念与缅怀，满含哀痛前来为我的母亲送行。在此，我代表我的父亲，代表我的弟弟妹妹，代表我们全家，向到场的诸位，表达我们内心最诚挚的谢意。

叫一声我的娘，您这一生最为辛苦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您总是起早贪黑，不分日夜操劳。凭着一双勤劳的双手撑起整个家，将我们抚育长大。您吃的是粗茶淡饭，奉献给我们的却是满腔心血。我们唯有以实际行动报答您的养育之恩，用日后的成绩告慰老人家的在天之灵。

愿母亲一路走好，安息千古。”

孟旭海目光呆滞，神情颓丧。他的身形、眼底神色，都将心底那份深沉刺骨、令人动容的哀伤展露无遗。迷茫失神的双眼里盛满极致的悲痛，猛地鼻子一酸，晶莹的泪珠止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落下。

孟旭海已经泣不成声，断断续续念完这篇悼词。周遭一片安静，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停滞，所有人都静静聆听。唯有几缕微风，像失了神一般，在肃穆的人群之间来回飘荡。孟学成满腔悲恸，狠狠瞪了一眼灵前，只觉得浑身气血在胸腔里疯狂翻涌，脑袋好似被重物紧紧压住，几乎就要崩裂。满红风连忙转过头，神色黯然地消失在人群当中。

孟学成压不住心中的悲伤与苦楚，妻子骤然离世，残酷的现实让他难以接受。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，他心中万般苦楚。回想十八岁参军入伍，二十一岁转业来到衡阳化工厂工作。那时候他一腔抱负，成家之后夫妻两地分居，日子虽清苦，却也别有一番滋味。

那些年月，家中三个儿女，全靠妻子独自一人拉扯，又当爹又当妈。六十年代初期，国家处境艰难，他只能回乡务农。是妻子待人热忱，把邻里乡亲紧紧凝聚到一处，结下深厚乡情。也是靠着妻子默默操劳，他才得以当上一村之长。日子就如同锦江河水一般，不疾不徐缓缓流淌。岁月匆匆而过，那些平淡寻常的日夜，不会被旁人特意记起。人人各怀心事，忧愁各不相同，有的忧愁带着忧郁的蓝色，有的是古铜般沉重的色调，而马飞驹心底的忧愁，却是无色的，好似玻璃瓶当中封存米醋的那般模样。

可他做梦也不曾想到，夫妻一同相伴三十余载，这个陪他历经风雨、同甘共苦的妻子，就这样匆匆撒手人寰。妻子骤然离去，把他的内心撕扯得七零八落，整个人的精神，陷在巨大的崩溃当中。

待到丧事的喧闹渐渐平息，他拖着沉重的脚步，独自站在锦江河岸，望着滔滔流水，心底满是说不尽的孤寂。肩膀酸痛、关节作痛，头痛恶心，各样身体上的不适纷纷找上门来，如同患上了心灵感应一般。可他没有力量抵挡这一重又一重的厄运。纵然妻子与部分亲人已然离去，日子却依旧要继续过下去。如今没了往日手中的权势，反倒一身清闲，生活总还得熬下去。

舒贤莲下葬之后，后事还没有全部了结。道士说死者时辰不利，要等到三天之后，才可以垒砌坟茔。

众人陆续从山上返回家中。孟星芸望着家中物是人非的景象，再也克制不住积压的情绪，放声痛哭，仿佛滚滚泪水能够冲刷掉心底万千愁闷与苦楚，好似痛哭就可以消弭心中积攒的委屈。

“真是不懂规矩！你妈刚刚送上山，你又在这里哭哭嚎嚎……”王玲秀顿时动了怒气，脸颊霎时间涨得通红，怒火就像一把火，几乎要泼洒开来。院子里剩下的亲友听见争吵，纷纷转头看过来，悲戚的灵堂余韵里，又添了一层难解的家庭纠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