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6章 巷战血火里,炊烟渐起时(2/2)
“排长,这家伙藏了个电台!”押解的士兵踢了军官一脚,军官踉跄着跪倒在地,嘴里还在呜哩哇啦地叫着。
换弹匣的士兵——也就是这个排的排长,皱了皱眉:“绑起来,等会儿交给后续部队。”
他转头对李老栓道,“大爷,您知道哪里有水井吗?我们的水壶都空了。”
李老栓连忙点头:“后院就有,是甜水!”
跟着士兵往后院走时,李老栓看见囡囡正偷偷把手里的半块饼干塞给那个缺门牙的排长,排长愣了愣,笑着摆摆手,却趁囡囡不注意,把自己口袋里的糖块放进了她的衣兜。
水井旁围着几个士兵,正用头盔当水桶往上提水。
井水很清,能看见井底的碎石和游动的小鱼。一个戴眼镜的士兵蹲在井边,小心翼翼地把听诊器贴在井壁上,像是在听什么。
“放心,没被下毒。”戴眼镜的士兵推了推眼镜,声音斯斯文文的,日军撤退时想炸井,被老百姓用石头拦住了,井绳上还有刀砍的痕迹呢。
李老栓这才注意到井绳上确实有不少断口,显然是被砍过又重新接起来的。
他想起昨天夜里,隔壁的张叔就是为了护这口井,被日军用枪托砸断了腿。
“生火!”排长一声令下,士兵们捡来碎木片,用打火机点燃。
火苗“噼啪”地舔着木片,很快就窜得老高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。
有士兵从背包里掏出铝制的行军锅,往里面倒井水,又抓了几把小米扔进去,锅沿很快就蒙上了层白雾。
囡囡趴在李老栓怀里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小米,小肚子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
排长听见了,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,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奶糖,他剥了块塞进囡囡嘴里,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。
“甜吗?”排长笑着问。
囡囡含着糖,使劲点头,嘴角沾着点白色的糖渣,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。
巷口的枪声渐渐稀了,偶尔有几声冷枪,很快就被更密集的枪声压制下去。
阳光透过断墙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行军锅上,锅里的小米粥开始冒泡,香气混着硝烟味,在巷子里慢慢散开。
李老栓看着那些围着锅边转的士兵,他们有的在擦枪,有的在给伤员包扎,还有的靠在墙上打盹,睫毛上还沾着灰尘。
他突然想起年轻时听老人们说的话,说当年长毛作乱,也是这样的兵,进了城先开仓放粮,只是那时的兵,穿的是不一样的军装。
“大爷,粥好了。”排长用刺刀当勺子,给李老栓盛了碗粥,热气腾腾的,还特意多舀了些米,慢点喝,别烫着。
李老栓接过碗,指尖被烫得缩了缩,心里却暖得发慌。
他吹了吹粥,喂给囡囡一勺,看着孙女眯起眼睛咂嘴的样子,突然就哭了。
不是害怕,是觉得心里那块被炮弹炸碎的石头,好像被这碗热粥烫得软了些。
巷口传来脚步声,一个通信兵跑进来,手里举着张纸条:“排长,指挥部命令,肃清残敌,下午四点前控制全城!”
排长接过纸条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汗渍,咧嘴一笑:“告诉师长,保证完成任务!”
通信兵跑远后,排长舀了勺粥,仰头灌下去,粥汁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也没在意:“等控制了全城,就把粮仓打开,让老百姓都来领粮。”
他看向李老栓,眼里闪着光,到时候,让囡囡去读书,不用再躲炮弹了。
李老栓看着他年轻的脸,突然想起那个换弹匣时被流弹擦过钢盔的瞬间,那时的他,眼神和现在一样亮。
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,香气越来越浓,盖过了硝烟味,盖过了血腥味,像一条温柔的线,把断墙后的阳光、士兵的笑声、囡囡的咂嘴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枪声,都串在了一起。
李老栓知道,战争还没结束,巷子里的血还没干,但当第一口热粥滑进喉咙时,他好像已经看见了明天——明天的太阳会更亮,明天的粥会更稠,明天的巷口,不会再有枪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