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8章 汾河春汛至(1/2)
汾河的冰融得有些潦草,大块的冰排顺着水流撞在桥墩上,发出“轰隆”的闷响,溅起的水花落在岸边的冻土上,瞬间凝成细碎的冰碴。
王春生蹲在河坝上,手里的木锨往土里插了半尺深,冻土硬得像块铁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“春生,歇会儿吧,这土还没化透呢。”旁边的李大叔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,粗布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,等过了惊蛰,地气上来了,再翻地也不迟。
王春生摇摇头,露出半截冻得通红的手腕,手背还留着去年冬天搬石头时蹭的疤:“俺想早点把这几分地整出来,种点早熟的豆子。你忘啦?去年日军占着河边的地当马厩,屎尿堆得半人高,不趁早翻晒,豆子长不好。”
他说着,往手心啐了口唾沫,握紧木锨又往下插。
这地是他爹传下来的,日军占了三年,去年秋天光复时,地里还留着马嚼子和锈铁钉。
如今总算能重新握起农具,哪怕冻土扎手,心里也是热的。
河对岸的坡上,几个妇女正蹲在石碾子旁择菜。
张婶的蓝布头巾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鬓角的白发,她手里捏着把刚挖的荠菜,绿油油的菜根上还沾着湿泥:“他嫂子,你看这荠菜多嫩,回去掺点玉米面蒸菜窝窝,比去年啃树皮强多了。”
旁边的秀莲抱着个竹篮,篮子里装着刚拾的柴禾,闻言笑出两个酒窝:“可不是嘛,前儿个新一军的兵送了袋小米过来,说是军粮结余的,今晚能煮小米粥喝了。”
她低头摸了摸肚子,那里正怀着三个月的身孕,去年逃难时差点没保住,如今摸着温乎乎的,心里踏实得很。
不远处的土路上,两个士兵正推着独轮车往前走,车斗里装着些铁犁和种子。
走在前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老兵,推车的木柄被他磨得发亮,他时不时停下来,弯腰捡起路边的碎石子扔进车斗——这是要拿去垫村口的烂路。
“班长,你说这种子能出芽不?”跟在后头的新兵蛋子喘着气问,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,是光复战时被弹片划的,俺老家那边,种子要是没晒够,播下去就烂在土里。
疤脸班长回头瞅了眼车斗里的麦种,布袋上印着“军供”两个字,边角都磨白了:“放心,这是军农场培育的品种,抗旱。去年在晋南试种过,一亩地能多打三十斤呢。
”他说着,往路边的田埂指了指,看见没?那片地去年种的就是这品种,日军跑的时候想烧,被咱百姓用井水浇灭了,麦茬子还在呢。
新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见田埂边留着半尺高的麦茬,黑褐色的,像被火烧过又浸了水,透着股韧劲。
他突然想起出发前,军长在动员会上说的话:“光复不只是把鬼子赶跑,是要让地里重新长出庄稼,让百姓锅里有米,这才是真的赢了。”
日头爬到头顶时,河坝上渐渐热闹起来。
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扛着仪器在河边测量,领头的戴着副断了腿的眼镜,用绳子绑着镜腿将就着戴,他蹲在木板上写着什么,笔尖划过纸面的“沙沙”声,比冰排撞桥的声音还清晰。
“同志,你们这是要修桥?”王春生凑过去问,手里还攥着木锨。
他认得那军装上的红星徽章,去年就是这样的人,把日军从县城里赶出去的。
戴眼镜的人推了推眼镜,镜片上沾着泥点:“对,修座能过马车的石桥,以后你们收了粮食,能直接运到镇上。图纸刚画好,过两天就动工。”
他指着图纸上的桥洞,“留了五个孔,能过冰排,免得春天发汛又冲垮了。”
王春生看着图纸上横平竖直的线条,突然红了眼眶。
他爹活着时总说,要是河上有座结实的桥,当年就不用绕远路去赶集,也不会遇上抢粮的日军。
如今桥要修了,爹却没等来。
“俺们能帮忙不?”李大叔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,村里有的是力气人,搬石头、和泥都行。
戴眼镜的人笑了,露出两排白牙:“正缺人呢!不过得等我们把材料运过来,先登记下,算你们出工,管饭,还记公分,以后分粮食能多算点。”
这话一出,河坝上的人都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地报名。
张婶把择好的荠菜塞进篮子:“俺会和泥,小时候跟着俺爹盖过房!”秀莲也举举手:“俺能给你们烧开水,缝缝补补也行!”
疤脸班长推着独轮车经过,见这光景,咧开嘴笑了,脸上的疤都跟着动:“这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儿。”
他从车斗里摸出个布包,解开来看,是些花花绿绿的糖块,“来,给娃们分点,昨天打扫日军仓库找着的,没过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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