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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8章 汾河春汛至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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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在河边嬉闹的孩子立刻围了上来,小手里攥着刚捡的冰碴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王春生的小侄子抢了块橘子味的,塞给嘴里含着,冻得嘶嘶哈哈,却舍不得吐出来,糖纸捏在手里,被风吹得哗啦响。

午后的日头暖了些,冻土边缘开始化出一层泥。

王春生终于把那片地翻开了半分,黑褐色的土块里裹着些碎草和小石子,他捡出石子扔进竹筐,心里盘算着:再翻三遍,晒上半个月,就能下种了。

李大叔蹲在田埂上抽烟,看着河对岸的士兵们搭帐篷,突然道:“春生,你还记得不?三年前日军刚来时,也是在这河边,把咱村的牛都牵走了,王老五追着要,被他们用枪托砸断了腿。”

王春生手里的木锨顿了顿:“咋能忘?后来老五躺了半年就没了,他那点地也荒了。俺打算把他的地也种上,收了粮食给他家媳妇送去。”

“该种,该种。”李大叔磕了磕烟袋,“你看现在,兵是好兵,官是好官,连种子都给咱送上门,再荒着地,对不住人。”

正说着,远处传来马蹄声,一个骑兵顺着河堤跑过来,马背上的红绸子在风里飘得厉害。

他在帐篷前勒住马,高声喊:“师部命令!调拨的农具和化肥到了,各村派两个人去村口领!”

疤脸班长立刻直起身子,招呼着村民:“走,领东西去!有新式的耘锄,比木锨省劲多了!”

王春生把木锨往土里一插,拍了拍手上的土,跟着人群往村口走。

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回头看那片刚翻的地,土块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光,像块被揉醒的面团,透着股要发芽的劲儿。

村口的大槐树下,已经堆了不少东西。帆布盖着的是犁铧,闪着新打的铁光;麻袋堆着的是化肥,袋口露出些灰白色的颗粒,闻着有股呛人的味,戴眼镜的技术员说这叫“肥田粉”,撒一点顶得上十担粪。

“都排好队,按户分!”负责分发的士兵拿着名册,嗓门亮得像敲锣,王春生家,两亩地,领一张犁、二十斤化肥、三斤麦种!

王春生往前挪了挪,接过沉甸甸的麦种,布袋上的“军供”二字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。

他捏了把麦种在手心,颗粒饱满,带着股晒干的麦香,不像去年吃的陈米,咬起来硌牙。

“春生哥,你看俺这耘锄!”旁边的二柱子举着个铁家伙,笑得合不拢嘴,这齿儿密,除起草来肯定快!

王春生看着那耘锄,又看了看汾河上漂过的最后一块冰排,突然觉得心里的什么东西也跟着化了。

去年冬天光复时,他只想着能活着就好,如今握着新麦种,看着河上即将动工的桥,竟敢盼着秋天能多打两担粮,盼着冬天能给娘扯块新布做棉袄了。

傍晚的风带着点暖,吹得槐树叶沙沙响。王春生扛着犁往家走,犁柄压在肩上,沉甸甸的却很踏实。

路过日军留下的破炮楼时,见几个孩子正围着炮楼的断墙玩“打仗”,嘴里喊着“冲啊”,手里挥着树枝当枪。

他停下脚步,看着那炮楼的墙根已经长出了青草,砖缝里还塞着些去年的枯花。

远处,汾河的冰排渐渐稀了,水流变得平缓,映着晚霞,像铺了层碎金子。

“爹,你看,这地能种了。”王春生对着空气低声说,“桥也要修了,以后日子会好的。”

风吹过田埂,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的清香,漫了过来。

他知道,这味道里,藏着比光复更实在的东西——是能握在手里的种子,是能扛在肩上的犁,是汾河冰融后,一点点冒出来的,日子的盼头。

夜色降临时,河边的帐篷亮起了马灯,光透过帆布映出来,像个暖黄的月亮。

戴眼镜的技术员还在画图,铅笔尖在纸上划过,留下细密的线条,那是石桥的模样,是田埂的走向,是无数个像王春生这样的人,重新拾起生活的模样。

王春生把麦种倒进陶瓮里,又仔细盖好盖子,生怕受潮。

窗外,李大叔家的烟囱冒出了烟,带着点荠菜的香味。

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块糖,那是白天士兵给的,打算留着给隔壁卧病的张奶奶尝尝。

灯影里,他对着瓮里的麦种笑了笑。这光复后的第一个春天,来得有点晚,

却扎实得很,像这新翻的土地,硬邦邦的底下,藏着一肚子要冒头的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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