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章 布局圆满(2/2)
此战,只许胜,不许败。
片刻后,她合箱落锁,熄灯走出密室。
掌心钥匙刺骨冰凉,却重逾千斤。
宣教司印刷房,油墨浓香不散。
三台木印机昼夜轮转。
咯吱、咯吱。
机械声响规律不停。
工人铺纸、刷墨、压版、揭纸,动作行云流水。
一张张白话檄文新鲜出炉,标题锋利直白——《平阳将士,汝为谁卖命?》
赵灵溪守在机旁,逐张查验,字字核对。
确认无误,抬手示意继续赶印。
她转身走向长桌。
桌上铺满她亲手绘制的宣传单页。
画风质朴,却字字戳心,直刺底层士兵苦楚。
一张图:瘦卒啃食冷窝头,身后将军府邸灯火奢靡、酒肉满堂。
配字:你饿腹守城,官爷夜夜欢奢。
一张图:白发老妇跪衙泣血鸣冤,孤苦无助。
配字:家人含冤受屈,你却为贪官死守城门。
一名女工捧着新草图跑来,满眼期待。
“赵司长,这几版可用吗?”
赵灵溪细看一眼。
义军分粮救卒、善待俘虏、新潮百姓安居,画面真实温和,最能瓦解敌心、收拢人心。
“可以。”
“即刻刻版开印,明日破晓,分批潜入平阳城乡暗地散播。”
女工应声退下。
赵灵溪抬手推开木窗。
窗外风声呼啸,练兵场呐喊滚烫震天。
她垂眸,指尖轻轻覆在平坦小腹上。
无人知晓,包括彭晚。
她已有两月身孕。
战火将起,乱世飘摇。
她身怀子嗣,却从未想过退缩留守。
眼底浮起一抹温柔却执拗的浅笑。
先瞒着他。
不让前线主将,被儿女情长牵绊分心。
待他北伐凯旋、山河安定,她再把这份惊喜亲手交付。
思及此,她关好窗,俯身继续伏案忙碌。
印刷机依旧咯吱作响,像不停轮转的光阴,推着所有人奔赴战场。
傍晚。
彭晚全程看完医疗队救护演练。
苏清月大病初愈,面色依旧苍白孱弱,却全程亲力亲为。
止血、包扎、固定、伤员转运。
每个动作细致严苛,每句叮嘱温柔恳切。
她亲历过书院惨案,见过太多将士因救治不及时含恨而终。
正因见过无数生死,她才拼尽余力打磨每一处细节。
只求战时,多活一人,少死一人。
彭晚静静看着,心底又暖又沉。
演练落幕,天色彻底昏沉。
彭晚返回书房。
案上北伐方略层层铺开,每一步都反复推演、细化到极致。
秘密行军、舆论攻心、山地牵制、西门爆破、巷战清剿、安民建制。
五步战术,环环相扣,周密至极。
可彭晚心里清楚。
战场从无万全之策。
人定计划,天定变数。
正沉思间,门外轻叩响起。
“进。”
房门推开,沈雪衣缓步走入。
褪去杀伐劲装,一身素色长裙,长发木簪轻绾。
凛冽锋芒尽数收敛,只剩沉静温婉。
她手中握着一截细竹筒。
“主公,李岩回信。”
竹筒轻落桌面。
彭晚立刻拆开,抽出薄纸。
字迹清瘦工整,字字谨慎,分寸拿捏极致。
李岩身在平阳敌营,不肯背主落叛名,不敢公然投诚。
却暗中泄出城防虚实。
守军两万,可战者不足八千,兵饷拖欠三月,军心彻底涣散。
更是暗中提点——西门守将张彪,贪财嗜利,可重金收买。
最后许诺:北伐攻城当日,他所辖部众,不发一箭,不阻一兵。
身在曹营,心藏明暗。
乱世小人物,最隐忍、最聪明的观望与善意。
“张彪如何处置?”沈雪衣低声问。
“暗地策反。”
彭晚眸光清亮,思路干脆。
“不用我方人手露面,不留痕迹。让慕容晴借商队渠道,暗中输送重金。”
“不求他临阵倒戈。”
“只求他攻城当夜,渎职离岗、醉酒懈怠,足矣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沈雪衣颔首,转身欲退。
“雪衣。”
彭晚唤住她。
她回头,眉眼清冷如水。
“此战诸多先机,皆靠你情报运筹。辛苦了。”
沈雪衣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暖意,转瞬归于平静。
“为民请命,为道赴战,分内之责。”
话音轻落,她悄声退离。
书房重归寂静。
彭晚指尖摩挲信纸,眼底微光沉沉。
乱世浮沉,人心最险,也最可期。
子时已过,夜深如墨。
新潮堡万籁俱寂。
彭晚独行长廊。
月光铺地,树影斑驳。
巡逻火把悠悠晃动,石墙光影参差摇曳。
他先到赵灵溪居所。
门虚掩,灯火未熄。
推门而入。
少女独坐灯前,指尖执针走线,细细缝补他磨损的戎衣袖口。
暖光落她侧脸,温柔恬静。
听见动静,她抬眸浅笑。
“回来了?”
彭晚落座身旁。
“怎么还不睡?”
“衣裳破了,我补整齐,上阵也体面。”赵灵溪低头走线,针脚细密无痕。
彭晚握住她微凉纤细的指尖。
嗓音带着一丝不忍:“灵溪,战场太险,这次你留在堡中留守,好不好?”
赵灵溪指尖骤然一僵。
她抬眸望他,眼神温柔,却异常坚定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舆论攻心是北伐关键,我一刻不能离。”
“而且,我要跟着你。看着你出征,等着你回来。”
话音微哽,藏着压不住的担忧。
彭晚心头一软,将她轻轻拥入怀中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必平安凯旋。等战事终结,我八抬大轿,明媒正娶,许你一世安稳。”
赵灵溪埋在他怀中,轻轻点头,湿了他一片衣襟。
辞别赵灵溪,彭晚去往后方医馆。
苏清月依旧留守药房,未曾歇息。
灯下,她认真整理随军药箱,药品、器械、纱布、药材,分门别类,规整一丝不苟。
脸色苍白倦怠,眉眼却温柔沉静。
“晚哥。”她抬头浅笑。
“还没歇息?”
“整理药械。”苏清月轻声道,“十支医疗队,人员、药品、器械,已经全部配齐。”
她抬眸看向彭晚,眼底澄澈干净。
“晚哥,此战我留守堡中。”
彭晚微怔。
“我身子弱,经不起随军奔波,只会拖累行军。”
“堡中重伤伤员需要坐镇,后方医馆不能无人。”
她淡淡一笑,通透释然。
“你说人人皆可为尧舜。”
“你们前线披甲破局,护天下太平。”
“我后方救死扶伤,护将士余生。”
“这就是我的道。”
彭晚心头滚烫,重重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后方与伤员,托付于你。”
“我必尽力减损,带更多弟兄平安回家。”
子夜更深,万籁俱寂。
彭晚独坐书房,孤灯一盏。
所有方略、战备、情报、内应伏笔,尽数核对完毕。
兵足、粮足、药足、舆论足。
万事俱备,只待出征号角。
他推窗临风。
漫天星子璀璨铺展,夜风清凉彻骨。
北伐大势已成,破局在即。
所有人都以为,此战胜算在握,大局在手。
无人知晓。
千里之外,平阳城府深处,杀机早已深埋。
幽暗密室,烛火摇曳不定。
守将王德昌端坐案前,手中捏着一封漆黑密函。
字迹阴鸷森寒,短短数语,藏着倾覆一切的杀局。
“密令已下。影傀暗部三千,尽数隐匿平阳内外。
纵敌入城,诱其深入,合围绞杀。
一战之内,尽灭新潮叛党!”
王德昌抬眼,望向窗外无边暗夜。
肥白脸上,缓缓绽开一抹贪婪、阴狠的狞笑。
彭晚。
你自以为滴水不漏的万全战局。
你赌上一切的北伐破局。
从你布局的那一刻起——
便是别人为你量身布下的!
必死绝杀之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