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担架（2/2）

“被我们引开了。”胡三炮插话，“我们分成三路，往不同方向跑，鬼子分兵追，至少能拖半个小时。”

半个小时。够了。从这里到江边，如果全力奔跑，半个小时能到。

“走！”高占山重新抬起担架。

队伍继续前进。赵铁山和胡三炮加入了队伍，一左一右护在担架两侧。于凤至看着他们——赵铁山佝偻着背，但脚步很稳；胡三炮脸上有新添的擦伤，但眼神凶狠得像头狼。

“你们……”她想说什么。

“长官，您别说话。”赵铁山打断她，“省着力气。等到了苏联那边，治好伤，咱们还有大事要干。”

大事。黑河通道。控制渡口。打通与苏联的联系。这些事像火种，在于凤至心里燃烧，支撑着她保持清醒。

天越来越亮了。东方的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，云层被染上红晕。林间的鸟开始鸣叫，清脆的，欢快的，与这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
突然，后方传来爆炸声。

不是手榴弹，是迫击炮。爆炸点很远，至少在两里外，但那种沉闷的、震撼大地的声响，所有人都能听见。

“鬼子追上来了。”高占山脸色一沉，“用上迫击炮了，看来是真急了。”

“怎么办？”一个战士问。

“按原计划，分兵！”高占山果断下令，“赵队长，你带伤员继续往江边跑，不要停！胡三炮，你带二十个人，跟我留下阻击！”

“不行！”于凤至挣扎着说，“一起走……”

“一起走谁都走不了！”高占山看着她，眼神坚定，“于副总司令，打仗的事您比我懂。现在这情况，必须有人断后。我是特遣队队长，这任务该我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：“而且……张总司令交代过，无论如何，要把您安全送到苏联。这是死命令。”

说完，他不等于凤至回答，直接开始分配任务：“赵队长，伤员交给你了！胡三炮，挑二十个枪法好的，跟我来！其他人，继续前进，不准回头！”

命令下达得很快。队伍一分为二：大部分继续抬着担架往江边跑，高占山和胡三炮带着二十个人转身往回走，消失在晨雾中。

于凤至躺在担架上，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。她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树林里，听着后方越来越激烈的枪炮声。

“长官，”王小虎在她耳边说，“高队长他们……会没事的。”

这话是安慰，但谁都知道，在那种情况下断后，生还的希望渺茫。

于凤至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浮现出那些面孔：高占山脸上的刀疤，胡三炮凶狠的眼神，还有那些她甚至来不及问名字的战士。他们为了救她，留在了那片山林里。

这债，怎么还？

担架继续颠簸前行。枪炮声渐渐远了，被林间的风声和鸟鸣取代。天完全亮了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突然，前方传来水声——不是溪流，是宽阔的、低沉的水声。黑龙江。

“到了！”抬担架的战士兴奋地喊道。

穿过最后一片树林，眼前豁然开朗。宽阔的江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，对岸是连绵的山峦，山顶还有积雪。江边有一片小小的滩涂，滩涂上停着一条木船——不是渔船，是那种老式的、带篷的渡船，船身很旧，但看起来很结实。

船边站着几个人。穿着苏式军装，戴着有红星的帽子，手里端着波波沙冲锋枪。为首的是个中年军官，高鼻梁，深眼窝，典型的斯拉夫人长相。

赵铁山走上前，用俄语说了几句。那个苏联军官点点头，朝担架这边走来。

他在于凤至面前停下，仔细打量了她一番，然后用生硬的中文问：“于凤至？”

“是……”于凤至费力地回答。

苏联军官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，对照了一下，确认无误。然后，他立正，敬礼：“苏联远东军区特别联络员，伊万·彼得罗维奇·科瓦廖夫。奉命接应您过江。”

说完，他挥手示意。几个苏联士兵上前，小心翼翼地把担架抬上船。伤员们也被搀扶着上船——能上船的只有二十多个人，剩下的只能等在岸边。

“长官，”王小虎抓着担架边缘，不肯松手，“我跟您去！”

于凤至摇摇头：“你留下……帮赵队长……安顿其他人……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听话。”于凤至的声音很轻，但不容置疑，“等船回来……接第二批……你会俄语……用得着……”

王小虎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但他点点头，松开了手。

船离开了岸边。江水很急，船身摇晃得厉害。于凤至躺在船舱里，透过篷布的缝隙，看着渐渐远去的江岸。那里，赵铁山、王小虎，还有那些没能上船的战士，正站在岸边，朝她挥手。

阳光越来越亮，江面上起了薄雾，雾气被阳光染成金色，像一层纱。

船到江心时，对岸苏联境内传来了汽笛声。于凤至努力抬起头，看见那边也有条船正在驶来——是条大点的船，船头站着更多人。

援兵？还是……

她来不及细想，意识又开始模糊。失血过多，加上剧痛和疲惫，让她撑不住了。

闭上眼睛前，她最后看见的，是江对岸升起的太阳。

金色的，温暖的，充满希望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