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穷神（上）（2/2）

“到了。”它说。

陆北站在篱笆外，看那间草屋。

屋里有很暗的光，一闪一闪，像油灯快灭了。
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草屋的缝隙里挤出来。

“为什么没有我的位置……”

“我要梦……我要梦……”

“我不想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不想的……”

一遍一遍，循环着喊。

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急。

到最后变成尖叫。

“梦！我要梦！”

灰猫缩了缩脖子，没往里走。

它回头看陆北，眼睛神里有了害怕。

“婆婆今天特别狂躁。”它小声说，“你们……你们能等会儿再进吗？”

话音没落，草屋的门被风吹开的。

屋里亮着一盏灯。

陆北看清了屋里，一个老太太蜷缩在蒲团上。

她蜷成一团，身上裹着破破烂烂的衣裳，头发白得像枯草，披散下来，遮住整张脸。

她的手伸出来枯瘦，指甲很长，弯弯的勾着。

那双手在空气里一下一下的抓着，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
“梦……”她喊，“我的梦……把我的梦还给我……”

灰猫往前走了两步。

“婆婆。”它小声喊，“婆婆，我回来了。”

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。

她慢慢抬起头。

头发散开，露出一张脸。

那张脸……

陆北把泽宝的眼睛捂住，泽宝掰他的手。

“爹爹，泽宝看看。”

“别看。”

“泽宝看得见。”泽宝说，“婆婆哭了。”

陆北低头看他。

泽宝眼神干干净净的，没有害怕。

陆北慢慢把手松开。

泽宝看着那个老太太。

老太太的脸不像脸了。

眼睛是两个黑洞，往里凹着，深不见底。鼻子没了，只剩两个小孔。嘴唇也没了，牙床露在外面，牙掉得七零八落，只剩几颗黑黄的根。

她在哭，没有眼泪地哭。

眼眶太深了，流不出泪。

只有声音，从那张没嘴唇的嘴里挤出来。

“梦……”她说，“我要梦……”

灰猫走过去，走到她身边，用头蹭她的手。

她没反应。

灰猫又蹭了蹭。

她低头，黑洞似的眼睛看着它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忽然平静了。

“回来了。”灰猫说。

“带梦回来了吗？”

灰猫没吭声。

老太太看了它很久。

然后她伸出手，枯瘦的手指摸着它的头。
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，“没关系。”

“明天再找。”

“明天再找，总会有的。”

她说完，又蜷回去，开始抓空气。

“梦……我要梦……”

灰猫退回来，走到泽宝面前。

“婆婆以前不这样的。”它小声说。

“她记不得自己是谁，只记得要找梦。”

泽宝从陆北怀里下来。

陆北拉住他。

“爹爹。”泽宝回头，“泽宝去跟婆婆说句话。”

“小心点。”

泽宝眼睛亮亮的，没有怕。

陆北松开手，泽宝往前走。

走过篱笆，走过院子，走到草屋门口，陆北跟在后面。

老太太还在抓空气。

泽宝站在门槛外，看着她。

“婆婆。”泽宝轻声喊道。

老太太的手停住了。

她慢慢转过头，两个黑洞似的眼睛对准泽宝。
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你有梦吗？”

“泽宝有梦。”泽宝想了想，“泽宝梦见爹爹，梦见neei，梦见小雅姐姐，梦见好多好多。”

老太太的身体往前倾。

“给我……给我看看……”

“不给。”泽宝摇头，“梦是自己的，不能给别人。”

老太太愣住了。

她看着泽宝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缩回去，又开始抓空气。

“梦……我要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