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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 高坛迎万目,浊影混长街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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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墨垂下眼,舀了只馄饨。怀里的三花却毫无征兆地弓了弓背,颈后的毛炸起一小片,喉咙里滚出极低的一声呜。林墨手掌在它背上不轻不重地一顺,那点炸起的毛,便又乖乖平了下去。

不能动。

他比谁都清楚,这老汉壳子里是一缕分魂,主魂不在。此刻在十丈长街上掀了它,惊的是满街明日要进高坛的百姓,断的是顺藤摸瓜的线——它既然敢把棋子摆进人群,那这盘棋,就得在高坛上、在万民眼前,由该接的人接住。

抓一枚散魂容易,可有些东西,你越是急着抓,越抓不住。这道理,他们已经在西市学过一回了。

这位先生,面生啊。

一个声音在桌边响起。林墨抬眼,是个穿便服的年轻修士,腰间却别着争天域的铜牌——正是昨夜在值房里识破假手令的那位参军,奉命便衣踏勘长街的人群动线。他认得这位是楚域主身边那位出了名闲散的金丹客卿,客气地拱了拱手。

跟你们域主出来逛逛。林墨随手指了指满城彩绸,语气散漫,倒是你们,不歇着?

歇不得。参军在对面坐下,压低声音,带着点争完一架后的兴奋,先生是没听见,今早坛下为了开不开坛、放不放百姓争了个面红耳赤。末将原先也觉着戒严稳妥,结果凌仙子一算账、楚域主一讲理、苏师侄一句话,嘿,最后秦域主拍板——非但放人,还要大敞着放,域主都下到栏边站着。

林墨慢悠悠喝了口汤,不怕?

起初怕啊。参军挠挠头,可后来越想越对。您想啊,这满城的人——

这满城的人,你把他们拦在栏杆外头,他们就是揣着手看热闹的,出点啥事,他们比谁跑得都快,回头还要啐一口说你们果然不行。林墨拿着汤匙,淡淡接了下去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市井理,可你把栏杆撤了、把人请进来,再自个儿站到他跟前去,他抬头就能瞧见你——那他就不是看热闹的了,他是跟你站在一边的。人心这东西,你离他远,他凭什么信你。

参军怔在那儿,张了张嘴,半晌一拍大腿:对啊!……先生这话糙,理可太对了!我们只想着怎么看住百姓,没想过怎么让百姓跟我们一处他腾地起身,不行,这话我得赶紧禀给域主,北段、南段那些饮水棚医药棚光摆着还不够,得让各段的修士把甲胄卸一卸、脸露出来,别让百姓看着像防贼似的防着他们——先生慢用,末将先走一步!

年轻人风风火火地挤回人潮里去了。

林墨也不起身,慢条斯理吃完那碗馄饨,丢下两枚铜钱。斜对面的炊饼老汉已经挑着担子往街尾去了,那道青白的、稳得过分的背影没入人堆,再也分不出来。

擦肩而过,谁也没认出谁。只有那缕分魂在离桌三丈外,无端端打了个极轻的寒噤,它茫然回头,长街上人头攒动,茶棚下一个灰衣食客正低头吹着汤上的热气,寻常得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。

识海里,少女音憋着笑冒出来:

“叮——检测到宿主闹市遇莲、相距三尺而面不改色,连馄饨汤都没多喝一口,大隐隐于市成就达成!奖励糖人挑子一副(可随时摆摊)入背包~宿主你倒是真沉得住气呀。”

林墨起身,拍了拍衣摆,懒洋洋地回了一句:急什么,明日才是正席。

——

天将擦黑时,那几枚化进人群的,各自回了各自的家。

卖炊饼的老汉推开院门,院里的小孙女欢叫着扑上来。他弯下腰,从炉里摸出个最热乎的芝麻饼塞给孩子,笑得满脸褶子。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口,忽然又抬头,疑惑地看他——爷爷的手掌贴在她头顶,凉丝丝的,没有一点活人身上的暖。

爷爷你手好冰。

老毛病啦。他依旧笑着,目光却越过孙女的头顶,望向高坛方向那片被晚霞映红的天,眼底极深的地方,没有半分笑意,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。

城另一头,代人写信的穷书生在油灯下铺纸。他写了又揉、揉了又写,纸上不是家书,是一句句话——

四域说护苍生,可昨夜城西地裂,谁护了坊里逃命的人?

签一纸盟,挡得住天上的裂缝么?

今日护不住我们,明日凭什么叫我们信四域?

每一句都不是谎话,每一句都蘸着昨夜百姓心里真有过的怕。他要做的,就是明日在人最密的地方,把这些,一句一句,替苍生问出口。

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坐在床沿,孩子在她怀里睡熟了,小脸蛋红扑扑的。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,从头到尾没眨一下眼,油灯爆了个灯花,她瞳仁里映着火,火却像是照不暖那双眼睛。

闭坊的梆子敲过,长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
一个挑着针线糖人担子的货郎,慢悠悠穿过渐稀的人流。他经过一处巷口阴影时,阴影里立着个打更人,更夫梆子夹在腋下,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又冷又沉,正是尊者:主上,二十七枚引子都落位了,分藏七段人群,明日辰时开坛,听您一声令。

货郎没停步,挑着担子,目光平扫过前方那座黑沉沉伏在夜色里的九层高坛。

不急着喊,也不急着裂。他的声音压在梆子声里,又干又平,让他们先签,让四域域主先把护苍生三个字说出口——说得越满越好。等万民都听进了耳朵,再让那些自己开口问、自己崩给所有人看。

那只手呢?

货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。

昨夜它能在四条暗巷里扶人,无人瞧见。他缓缓道,明日九万人挤在一处,四域域主全在坛上。它若还想扶,就得在这九万双眼睛底下动手。本主倒要看看,它敢不敢露那半分。

担子吱呀,重新汇入长街尽头的暗色里,像一滴水,融进了夜。

——

正日,辰时未到,天都城已经醒透了。

内城四门大开,百姓扶老携幼往城心涌,扛着小马扎的、驮着孩子的、挎着干粮袋的,人流里既有掩不住的兴奋,也有昨夜留下的、将信将疑的忐忑。

高坛九层,黄绸在晨风里舒展开。坛基新土之下,十二盘封泥阵基沉睡着;坛上坛下,每一名联防修士胸口的问心牌都贴着皮肉,泛着极淡的微光。秦无极大步走向正南栏边,凌霜寒的素袍没入东段人潮,楚瑶在西段扶住一位被挤得踉跄的老妪,北段坡顶,阎域主深吸一口气,撩袍在最前排站定,再没往后退半步。

苏清鸢按剑,走进坛下游走的人潮,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笑着的、紧张的、交头接耳的脸。

人群里,卖炊饼的老汉寻了个靠前的位置,炭炉歇在脚边;代笔书生攥着袖中那一叠,指节发白;抱孩子的妇人轻轻拍着怀里的婴孩,安静得像一滴水。

而围栏外的茶棚下,林墨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,拎着昨夜从街上买的小马扎,大剌剌地在人群最后排坐下了。灰布长衫,怀里揣猫,怎么看都是个占位置看热闹的闲散客。他离高坛不远不近,恰好把坛上坛下、人潮七段,尽收眼底。

斜对角的人流里,那个挑糖人针线担子的货郎也停住了脚。他微微仰起头,目光不急不缓地扫过九万张仰起的脸,像在找什么人——找一只它找了三次、却连衣角都没摸着的手。

茶棚下,林墨低头,吹开茶汤上浮着的一层浮沫。

两个人,隔着九万人汇成的人海,一个在明处找,一个在暗处坐,谁也没有看见谁。

辰时的钟鼓,在这一刻,齐鸣而上,声震城心。

黄绸猎猎,四域域主并肩转身,面向万民。

开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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