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尊者现真意,高台问苍生(1/2)
辰时三刻,钟鼓九响,最后一声落进云里。
九层高坛之上,黄绸被风灌满。秦无极居中,凌霜寒、楚瑶分立左右,阎域主在侧,四域域主同时转身,面向坛下九万军民。人从坛根一直铺到三条长街之外,骑脖颈的孩童、挎马扎的老人、踮脚的后生,黑压压一片,却静得下来——这么多域主、这么多仙门修士齐齐站到他们跟前来,许多人是头一回见。
秦无极的声音以修为送出去,压过人海的喧声:四域相争百年,死在边界上的人,不比死在魔患里的少。今日在此立联防之盟,不为我等四家的脸面——为往后再有界外的东西、再有魔域的兵压境时,天底下没有一座城,是被丢下的。
坛下静了一瞬,不知是谁先拍的手,掌声零零落落地起,渐渐连成一片。
围栏外最后排的茶棚下,林墨要的粗茶续了第二回。三花趴在他怀里,被九万人的声浪吵得耳朵往后压,只露两只琥珀色的眼。林墨没看坛,目光慢悠悠扫过人群——卖炊饼的老汉把炭炉歇在南段靠前处,代笔书生站在东段人堆里,袖管里鼓鼓囊囊,抱孩子的妇人在西段,轻轻颠着怀里的婴孩。
都太安静了。九万人里最该跟着拍手叫好的那几个,安静得像三枚按进棉花里的钉子。
识海里那道甜软少女音刚冒头:“叮——检测到宿主藏身群众、吃瓜位置绝佳,泯然众人进度——”
声音忽然顿住了。
——
盟约正要落印,东段人群里,先走出一个人。
是那个代笔书生。他没喊冤、没撒泼,只是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围栏边,仰着头,声音不大,却因为太安静,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秦域主方才说,没有一座城是被丢下的。他从袖里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,手在抖,话却一句比一句顺,小生是西线云岭人。三年前界外裂缝开在云岭,云岭向三域递了七道求救文书,援兵到的时候,城已经破了,小生一家十一口,只逃出小生一个。
他把那张纸举起来:那时候,四域的盟在哪儿?
掌声停了。
秦无极握印的手一顿。这话没法呵斥——因为是真的。
像是被这一句开了闸,人群里又站起三五个,七嘴八舌,却都问的是同一桩事。
俺们坊昨夜地裂,军爷说是假的,可俺婆娘吓得从炕上摔下来小产了,谁管?
东境打了那么多年,我两个儿子都没回来,联防早干嘛去了?
说得好听,今日一道盟,明日真出事,还不是各回各家、关起门来保自己!
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全然的谎话。正因为掺着真的血、真的怕,才比任何污蔑都难答。坛下九万张脸上,刚刚被掌声烘起来的那点热,一寸寸凉了下去,将信将疑的神情重新爬了回来。
西段,楚瑶往前一步,声音温和地送出去:这位云岭的书生,你一家十一口的账,四域认。联防立得晚,是四域对不住死去的人——
认有什么用?书生打断她,眼里忽然没了方才的悲,只剩一种平直的、近乎空洞的东西,人能认活么?域主大人,你拿什么让我们信,今日的盟,不是又一张事后才到的求救文书?
——
就在这将答未答、人心悬在丝上的一瞬,坛基前方三丈,地面开了。
不是昨夜那种被人挖出来的假缝。
那道缝只有两指宽、半臂长,安安静静地裂在青石板之间,没有土翻起来,反倒往里——坛边一面彩绸旗被风扫过,旗角掠进缝的那一截,没了。不是撕裂、不是掉落,是像那截绸子从来就没有织出来过。正午的日头照到缝沿,光拐不进去,缝里是一种连黑都算不上的。
离得最近的一个百姓伸头去看,缝里地吐出一丝凉气,擦着他面颊掠过,那半张脸瞬间灰败下去,他两眼一直,嘴里开始含混地念叨谁也听不清的话。
裂缝!是真的裂缝!
这一回不是造谣。紧接着,南段、北段、坛下人群里,接二连三裂开七八道同样的细缝,细细的阴气像针一样扎进人堆。九万人的惊恐再压不住,前排往后挤、后排往前涌,眼看就要踩成一团。
玄黄封缝队,按预案——见缝先封,无须请令!
凌霜寒的声音破空而至,冷得像一盆雪水。她人在东段,话音未落,最近的三队封缝修士已经扑了上去,封泥阵盘昨夜就埋在坛基之下,此刻被灵力一引,十二盘同时亮起,淡白的封泥顺着缝沿飞速弥合。
这是预案头一回见真章。
假缝一压就平,真缝却难缠——封泥刚糊上去,那就往外啃一寸,啃得封泥簌簌往下掉,一名年轻修士双手死死按住阵盘,额角青筋暴起,嘶声喊:队长!它在往回咬!
加盘!两人一盘,叠压!凌霜寒几步掠到最大一道缝前,霜色剑气顺着她掌心钉进缝沿,剑气成冰,与封泥一道把那道一寸寸逼回去。她一边压,一边报数,声音稳得没有一丝乱,东段封三、南段封二,报数!
南段压住一道——还有一道在人堆里,进不去!
拆栏!拆三段围栏,封缝队进人群,其余人给他们让出三步空地!
——
裂缝是看得见的刀,真正杀人的,是看不见的那把。
那些细缝里溢出的阴气一入人群,便化作直钻心底的呓语。它不震耳朵,它贴着每个人心里最不敢碰的那块地方说话。
刚死了婆娘小产的汉子,耳边是他婆娘哭:你看,连自家都护不住,还信什么仙门……
失去两个儿子的老父,听见两个孩子在问:爹,四域来了吗?四域怎么还不来呀……
人心底的怕、怨、悔,被这呓语一勺一勺全翻了上来,搅成浑水。越来越多的人眼神发直,先是喃喃自语,继而抬起头,用同一种平直无波的腔调,朝着高坛问出一句又一句。不同的嗓子、不同的年纪,到后来竟压着同一个韵脚,像九万个不同的人,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,提着同一根线。
护不住——
护不住苍生——
更有人开始互相指认,红着眼:你!你刚才站裂缝边上,你是不是魔?!你才是,你眼睛都黑了!恐惧一旦找不到出口,就朝着身边最近的人挥刀。
南段,卖炊饼的老汉忽然推开人群,直挺挺朝高坛跪下,声泪俱下:各位域主!老汉我孙女今早起来就说胡话,她、她是不是被魔上身了!你们联防这么大本事,倒是救救孩子啊——你们连个孩子都救不了,签的哪门子盟啊!
西段,那抱孩子的妇人猛地把婴孩高高举过头顶,凄厉尖叫:魔气!孩子身上有魔气!都是这高坛招来的!四域把灾星招到天都来了——
人心,是真的开始塌了。
——
四域的域主们,在这一刻被呓语迎面撞了个正着。修士有道心、有问心牌,可这呓语专往道心的缝里钻。
秦无极立在正南,耳边响起的,是这些年争天域死在东线上的弟子,一个一个喊他。他眼前甚至晃过那些裹着白布抬回来的年轻面孔。他喉头一甜,硬生生咬破舌尖,借着血腥气定神,非但不退,反而大步走到栏边,对着南段那些通红的眼睛,吼了回去:
是!四域欠战死的弟兄、欠受苦的百姓,这账,本域主认!他一掌拍在自己胸口,声如擂鼓,可正因为欠了,才不能再欠下去!云岭那样的城破一回就够了——这道盟,就是往后的求救文书,递出去当天,就有人到!谁要再不信,就盯着本域主看,本域主今天就站在这儿,裂缝在你们脚边,本域主比你们离它更近!
这一吼,带着仙君中期的修为,也带着认账的实诚,南段骚动的人群,竟被他生生吼定了一小片。
北段坡高、人最密,阎域主耳边的呓语最毒,专戳他的痛处:你本就想关门自保,你站出来不过是做个样子,等会儿真塌了,你第一个跑。
阎域主额上冷汗涔涔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最擅长的就是看风向、留后路,这番话,是他自己午夜梦回都不敢细想的东西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反倒笑了,对着北段密密麻麻的人,把话挑明了说:都听着!本座阎某人,前几日夜里,确实想过关起幽冥的门、先保自己!
北段一静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