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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尊者现真意,高台问苍生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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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座怕死,怕了一辈子。他撩袍,径直走到北段最靠前、离一道刚封住的裂缝最近的地方,背对着坛、面朝着人,可今日本座把话撂这儿——真要塌,先塌本座这个站最前头的!你们要信不过四域,就信本座这张惜命的脸:本座都敢站这儿,你们怕什么!

一番以退为进的实话,北段人群里,竟有人被他逗得绷不住,那根绷到极致的弦,松了。

东段,凌霜寒根本不去听呓语说什么。她只做一件事——报数、下令、封缝。东段四缝,封三,余一,第二队补位!问心牌都贴着皮肉,牌一烫就是秽魂近身,就近斩,不许追远!确定性是她对抗混乱的锚,她越冷静,身边的封缝队就越稳,像一根钉,把东段死死钉在原地。

西段楚瑶脸色发白,东线旧伤被呓语一勾,经脉里一阵阵地抽。她耳边翻来覆去是那句——联防是你一个人撑着,你一倒,就全散了。她没有去硬扛这声音,只是弯腰,把方才被人潮挤倒的老妪扶起来,又一手揽住一个吓哭的孩子,把人护到身后。

怪得很,当她实实在在护住一个人的时候,那声音就轻一分。她于是不再听,只沿着西段,一个一个地扶、一处一处地稳,像用自己这副带伤的身子,往溃堤上垒土。

坛上,墨先生守着合账与阵枢,他定心的法子更古怪——拿笔不停记:辰时四刻,封缝七;稳住南段三百人、北段……数字一笔笔落纸,恐慌是浑的,账目是清的,他用一支笔,把这场乱局算成一道道可以处置的条目。

启问心大阵。凌霜寒头也不抬。

合账名册翻开,坛上坛下、所有登记在册修士胸口的问心牌同时轻鸣,九层坛基之下,淡金色光幕无声升起,在坛区倒扣成一座半透明的罩。几缕想趁乱附上封缝修士后心的黑气撞在光幕上,地被烫得蜷曲——西市那一夜烫退过夺舍秽丝的问心牌,如今连成了阵。

可这阵罩得住坛区,罩不住坛外九万人。那统御全场的主魂,根本不在阵里,它化在九万道心念汇成的海里,问心牌找不到它,封缝队斩不到它。

苏清鸢提着剑,在坛下人流中穿行。

女帝前世的那点印记,让她对这呓语近乎免疫——旁人听见的是心魔,她听见的,是这呓语底下一根极细、极稳的,所有混乱都是从这根线上抖出去的。她顺着线去辨,越辨心越沉:那根线藏得太深了,它借九万人的恐惧作掩护,每一道心念都像它、又都不是它,她锁不住。

它不在裂缝里,裂缝只是它扔出来的由头。她低声对自己说,剑眉紧蹙,它在……借这些人的嘴,说话。

——

便在此时,那九万道此起彼伏、压着同一韵脚的质问,忽然齐齐一顿。

下一瞬,它们合成了一个声音。

不是九万人同时开口的轰鸣,而是一种诡异的齐整——卖饼老汉、代笔书生、抱孩妇人,乃至无数被呓语浸了心神的百姓,无论老少男女,在这一瞬都用着同一种平直、温和、不带半分火气的语调,向着高坛,缓缓问出同一句话:

四域的域主啊。

你们说,要护苍生。

苍生就站在这里。我们怕,我们痛,我们不信。

九万张脸,九万双眼睛,齐刷刷望向坛上。那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,落进秦无极、凌霜寒、楚瑶、阎域主心里。

你们封得住脚边的裂缝——一处刚被封泥压住的缝,应声又裂开一线。

你们稳得住一时的人心——被秦无极吼定的南段,又有人茫然抬起头。

可你们护得住人心里那道缝么?

那声音依旧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悲悯,像一位真正在替苍生发问的长者:你们四家,争了百年,彼此的刀都还没凉。今日凭一纸盟约站到一处,明日利益当前,难道不会再分开?你们自己都还是四副心肠,又拿什么,要九万苍生把身家性命,交到你们手上?

答不上来,就别签这道盟。

答上来——那声音顿了顿,九万人同时极轻地歪了歪头,就当着苍生的面,答。

这是诛心最狠的一刀。它不杀人,它逼四域在万民面前作答;答得虚一分,九万双眼睛就看得清清楚楚;谁敢对被呓语浸了的百姓动手,谁就当场坐实护不住、只会镇压。

高坛之上,四域域主并肩而立,每个人都在飞速地找答案。秦无极张了张口,却发现这问题不是修为能压、不是刀剑能斩的;凌霜寒的规矩、墨先生的账目,在苍生信不信这四个字前,都差了一层。

九万人等着。风停了,黄绸垂落下来。

——

茶棚下,林墨端着茶,始终没动。

奇怪的是,全场人心惶惶,他周遭三张桌子的人,却比别处安定些。卖馄饨的挑子就歇在茶棚边上,老板后来怎么也想不明白,只记得那位灰衣先生安安稳稳坐在那儿,自己这颗心就跟落回了肚里似的,竟没跟着旁人乱跑。

没人知道,那是一缕淡到近乎不存在的气息,从林墨身上自然漫开,又被他死死压住,只平了方寸之地,多一分都不肯放。

怀里的三花却炸了毛。它整个弓起来,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人潮深处,喉咙里滚出低低的雷——以它仙君巅峰的修为,这满城秽物在它眼里不过一掌的事,它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一直按着它。

林墨三根手指轻轻压在它后颈,把它按回怀里,声音低得只有一猫能闻:

还不到你。

这些孩子,预案是自己定的,裂缝是自己封的,人心是自己一寸寸稳的。这一关,得他们自己咬着牙过去。他这只手若现在就伸出去,护住了今日的坛,就夺了他们往后百年的脊梁。

他在等。等他们自己把那口气提上来,也等那藏在九万心念里的东西,自己露出真正的獠牙。

识海里,那道素来嬉皮笑脸的少女音,头一回绷得笔直,再没了的腔调:“宿主……它不打算只问了。它在动,目标是……是一位域主!问心阵防的是阵外秽魂入坛,它要从一个人心里直接夺,阵拦不住那一下!”

林墨的目光,终于冷了一分。

——

西段,楚瑶刚把一个惊厥过去的百姓交给医修,直起身时,东线旧伤恰在此时狠狠一抽,她眼前微花,按了按胸口。

她没看见,人潮深处,那名抱孩子的妇人低下头,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光,悄无声息地灭了。

妇人怀里的婴孩被轻轻放在地上。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般软了一瞬,下一瞬,一缕凝实得近乎液态的黑气,自她后心无声浮出——那不是分魂,不是引子,是尊者亲自舍了打更人的壳,将一缕主魂藏在这名最不起眼的妇人身上整整一日,等的就是此刻。

问心大阵罩着坛区,防的是自外而入。它偏要自内而夺——夺一位人在阵中、佩着问心牌、却在分神护人、旧伤牵动的域主。

夺舍一位苍离域主,让她在九万双眼睛底下当场、朝她拼命护住的百姓出手。

到那时,联防是她一人撑着、她一倒便散——这才是对护苍生三个字,最彻底的回答。

那缕黑气快得没有声息,穿过人群缝隙,贴着问心大阵光幕的内沿,直取楚瑶后心。问心牌在它贴近的一瞬疯狂发烫鸣响,可正如它所算,这一下由内而夺,光幕只来得及荡起一圈涟漪。

西段最近的修士察觉时,已经迟了。

是苏清鸢。她在十丈外猛地辨出了那根一直找不到的——它动了,它自己从九万道心念里剥离了出来,露出了那一点真正的寒意。

师姐——小心!!

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素影扑过去,锁魂仙元凝于指尖,拼尽全力钉向那缕黑气。女帝残魂之力越级而发,竟真将那黑气迟滞了一瞬。可尊者层级太高,半息之后,黑气一震便挣脱了她,去势不减,已然触到楚瑶后心的衣料。

楚瑶回过身,只来得及看见一双近在咫尺、结着冰的眼睛。

茶棚下,三花颈后一根炸起的橘色长毛松脱,悠悠飘到林墨指间。

他两指捻住,绷得笔直。

九万人的惊呼卡在喉咙里,高坛之上,秦无极、凌霜寒、阎域主同时变色,却都隔得太远。

那缕黑气,距楚瑶的后心,只剩半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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