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黑莲夜撕缝,旧阵自通灵(1/2)
三日后,夜。
玄剑宗外门三十里铺,是山道上最后一座哨卡。
说是哨卡,其实就是两间石屋、一座了望木台,台边挑着一盏风吹日晒的旧灯笼。平日里这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,值守的弟子大半宿抱着剑打盹,到点换岗。
这夜轮值的,是栢??和老韩。
老韩是外门的老人了,炼气九层卡了十几年没筑基,索性死了那份心,讨了外门巡夜的差事,图个清闲。他裹着件旧棉袍蹲在石屋门口烤火,火上温着一壶粗茶。
栢??年轻,坐不住,提着剑在台上台下转悠。
转什么转,转得我眼晕。老韩往火里添了根柴,坐下烤烤。这荒山野岭的,能有什么事。
韩师兄,我心里发慌。栢??蹲下来,压低声音,这两天的雾,不对。
雾有什么不对。
白天散,夜里起,一起就贴着地皮走,还绕着火光走。栢??道,苏教习临走前教的那些,你忘啦?
老韩烤火的手,顿了顿。
苏清鸢苏教习北上之前,回过一趟玄剑宗。那两日她没歇着,把外门值守的弟子都拢到一处,教了三样东西:看手心、看影子、搭三句家常。又留下几枚问心牌、一本手札、一沓她亲手画的锁魂符,交代说北境不太平,秽物说不定绕到别处,值守的都警醒着点。
当时没几个人真往心里去。
玄剑宗立宗百年,外门太平了百年。天魔那是话本里的东西,谁想到会摸到自己山门下来。
老韩也没太当回事。栢??却是个实心眼,教习说的每一句,他都拿炭笔记在剑鞘里侧,这两日一条一条照着核。
行吧。老韩被他念叨得没法,你再去周遭转一圈,转完回来喝茶。
栢??应了,提剑下台。
——
他沿着哨卡外那片草坡走,没走多远,脚下地一声,踩到个硬物。
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是一根骨头。
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,横在草窠里。
栢??捡起来,凑到灯笼光下一瞧,更愣——骨头一端沾着点没蹭净的油光,油光里裹着几粒他从没见过的暗红碎末,一股又香又冲的味儿钻进鼻子。
烤肉的香气。还撒了料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
玄剑宗清修,外门弟子半月才见一回荤,伙房张师傅炖肉都舍不得放料。这三十里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三更半夜,草窠里哪来一根撒了料的烤羊腿骨?
他头一个念头是——哪个师兄半夜偷开荤,吃完把骨头扔这儿了?
他端着骨头,鬼使神差就要往鼻子底下再凑凑,想闻闻这是啥料,这么香。
就在他抬头这一瞬。
山道下方,夜雾里,有一团东西,正往山门方向飘。
不是雾。
雾是顺山势、跟着风走的。这团东西逆着夜风,走得比风慢,一团墨色凝在中央,所过之处,连哨卡那盏旧灯笼的光,都暗了一暗。
栢??端着羊腿骨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想起教习教的第二条——看影子。
火把、灯笼、人、树,都有影子。那团东西贴着地皮飘,月光底下,草叶上、石头上,干干净净,它没有影子。
栢??手一松,羊腿骨掉在地上。
韩师兄!他扯开嗓子,声音都劈了,敲锣!有东西上山了!
——
老韩到底是带了十几年夜的,听见这声喊,问都没多问,抄起台上那面示警铜锣,当当当当死命敲了起来。
锣声撕开夜色,一道接一道往山门里传。
栢??连滚带爬冲回哨卡,一把抄起台上压着的那枚问心牌——苏教习留下的,巴掌大,非金非木,平日里灰扑扑的。牌子一入手,他那点慌,反倒稳了些。
你干啥去?老韩敲着锣喊。
它往伙房那边去了!栢??盯着那团墨色,外门师弟都睡西舍,它要去西舍!
你疯了,你一个炼气六层——
教习说了,先示警、先认人、先护住同门,不许硬拼!栢??吼着手札里的话,人已经冲下了坡,韩师兄你接着敲,把人都叫醒!
——
那团墨色,确实奔着西舍去的。
它在三十里外的石头上伏了三日,把外门摸了个透:哪间屋住人、哪间是伙房、哪刻换岗、值守的什么修为。它没碰主峰,主峰有道行深的;它挑外门,挑这一屋子睡得最沉、修为最低的外门弟子。
它要在这儿,借一个人,撕开一道缝。
那个人,它早选好了。
伙房挑水的杂役,老陈。
老陈是个哑巴,无父无母,在玄剑宗伙房挑了二十年水,谁也没拿他当回事。三日前他下山挑水,回来就有些不对——本就不会说话,人更木了,挑着空桶站井边能站半宿。没人留意一个哑巴杂役。
此刻,老陈正挑着两只空桶,直挺挺站在西舍门外的月光里。
他垂着两只手,手心朝上。
栢??冲到近前,借灯笼光一看那双手,头皮当场麻了——九月天,挑水的杂役,一双手白得发青,干的,没有一点水气。
再看地上。
西舍飞檐投下一道影,栢??自己的影子、旗杆的影子,都在夜风里轻轻晃。老陈脚下那道影子,是死的,他一起脚,那影子慢了不止半拍,像舍不得离开地面。
栢??牙齿打颤,还是记着第三条——搭三句家常。
陈、陈叔……他声音发抖,你、你今儿这水,打哪口井挑的?
老陈慢慢抬头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发出嗬、嗬的声响,一个字都答不上来。
一个挑了二十年水的人,说不出水打哪口井来。
栢??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没了。他不再问,抢上一步,把那枚问心牌,狠狠按在老陈眉心。
牌子贴上眉心,灰扑扑的牌面骤然亮起一层淡淡白光。老陈身子猛地一弓,喉咙里爆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,眉心底下,一缕浓得化不开的黑气,被白光生生逼出半寸!
西舍里,被锣声惊醒的弟子纷纷推门。
都别出来!栢??用后背死死顶住门,嘶吼,结守心阵!教习教过的!剑插地、手挽手、守住自己心灯,谁也别看它眼睛!
——
那团墨色见行迹败露,不再藏了。
雾心一点幽黑沉下,老陈眉心那缕黑气地暴涨,顺着天灵往上窜。夜空里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把布幕从正中撕开一道口子。
一道细如发丝、却黑得让人心里发空的裂缝,在西舍上空缓缓张开。
缝里没有光,没有星,只有一片死寂的、能把人声灯火灵气一齐吸进去的虚无。秽气顺着那道缝,一缕一缕往外渗。
离得最近的两个外门弟子,被秽气扫了一下,眼神当场直了,直挺挺就往缝那边走。
便在这时,一道凌厉到极点的剑光,自主峰方向破空而至!
剑峰主到了。
他是被锣声从入定里惊起来的,连外袍都没披,一柄本命飞剑挟着一辈子苦修的剑意,当头朝那团墨色斩下。
这一剑,他有十成把握。剑峰一脉的杀伐之剑,斩妖除魔,从无虚发。
剑光过处——
斩空了。
那一剑结结实实从墨色正中穿过,像斩进水、斩进影子、斩进一缕烟。墨色晃了晃,重新聚拢,半分损伤也无。
剑峰主持剑立在半空,整个人愣住。
他修剑百年,头一回,斩了个空。
……好邪门的东西。他梗着脖子,脸涨得通红,嘴硬的毛病又犯了,不敢接本峰主的剑,算什么本事!
话是硬的,后背一层冷汗已经下来了——他斩了一辈子实体,头一回遇上斩不散的东西。
紧跟着,丹峰主、符峰主、掌门,先后赶到。
丹峰主白须都顾不上捻,扬手一把清秽丹,丹丸在半空炸成一片青色药雾,罩住那两个眼神发直的弟子,又横在西舍门前。药雾所至,秽气被逼退半尺,两个弟子身子一软,被同门拖了回去。
是天魔秽气!丹峰主声音发沉,剑斩不散,得照秽核、镇心神!清鸢那孩子留的东西呢!
符峰主话最少,手最快。他一到,三张黄符已贴着裂缝三边钉下,又反手把清鸢留的那沓锁魂符,一口气撒出七张。
还差一边!符峰主伸出三根指头,声音冷,缝在扩,我的符压不住,得有东西把它镇住!
掌门立在最高处,白眉紧锁。
他修为最深,看得最清楚——这道缝是活的,背后那东西借着老陈的身子,一寸寸把缝撕大。三峰主各展手段,只能拖,斩不断根。再这么下去,不出一炷香,缝就要彻底撕开,西舍这一屋子睡梦中的外门弟子,一个都活不成。
而主力精锐,全在北境。
山上,空了。
——
裂缝又撕开一寸。
秽气如潮,压得满场外门弟子喘不过气。几个修为浅的,已抱头蹲地,心神摇曳,眼看守不住。
栢??被秽气逼得连退三步,后背重重撞在西舍门框上。
他怕。
他才入门半年,炼气六层,连剑峰首席的面都没见过几回。这种话本里的天魔,本该离他十万八千里。
可他身后,是一屋子同门。
他想起苏教习教完最后一课说过的话。
那时有人问:教习,要是哪天我们修为不够,挡不住了,怎么办?
清鸢想了想,说:挡不住,就站着。你们身后有人,你们站住了,身后的人就有口气在。会有人来的。
栢??把手里的剑,往地里一插。
结阵!他红着眼,冲满场吓傻了的同门嘶吼,都把剑插地上!手挽手!教习说了,站住了,就有人来!
他先伸手,死死拽住身边两个同门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
那些炼气、筑基的外门弟子,修为低微,平日连主峰剑法都没学全。可这会儿,不知谁先动的,他们一个拽一个,踉踉跄跄,在西舍门前,竟真结成了最简陋、也最笨拙的一道人墙。
没人后退。
他们自己也不知道,这么一道低阶弟子凑起来的人墙,能顶什么用。
可就在他们手挽手、心一横、齐齐站稳的那一瞬——
整座玄剑宗的护山大阵,毫无征兆地,亮了。
——
不是被谁催动的。
掌门没掐诀,符峰主没布阵,阵枢静悄悄的。
亮起的,是大阵东南方位,一处连符峰主都快忘了的、死了上百年的旧阵眼。
那处阵眼年久失修,灵脉淤塞,历代符峰弟子填了无数回灵石,填进去就沉,活像无底洞,后来索性没人管,只在阵图上标了个。
没人知道,这一百年里,那处正对的,是闲云峰的方向。
没人知道,闲云峰上那个钓鱼的灰衫人,百年里晒的每一张鱼干、烧的每一顿炊烟、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、那只大白鹅每日在塘边踩出的脚印……这些最没出息的,一年年顺着山势,悄没声把那处填不满的死眼,给泡活了。
灵石填不活的东西,日子泡活了。
此刻,那处活过来的旧阵眼,像终于等到了自己该亮的一刻,地一声轻响,自行接上整座护山大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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