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黑莲夜撕缝,旧阵自通灵(2/2)
一道温润的、带着几分烟火气的清光,自东南而起,横贯夜空,不偏不倚,正罩在那道正在撕开的裂缝上。
秽气遇上这清光,像雪入沸汤,往回缩。
那只撕缝的无形大手,被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大力,一寸寸往回按。
这是……符峰主猛地转头,死死盯着东南那处亮起的阵眼。
他是布阵的大行家,一眼就看出来——那不是死眼通灵,那是有人在百年里,把那处死眼,养成了全阵最活的一只眼。
而那只眼的方向,是闲云峰。
符峰主张了张嘴,到底什么都没说。
掌门也看见了。
老人望着东南那道清光,只一瞬,眼神复杂得谁也读不懂。他没有半分迟疑,反而踏前一步,本命长剑出鞘——这一剑没去斩黑莲,而是顺着那道清光的来势,分毫不差,钉在裂缝最后那处阵脚上。
像是替谁,补上了最后一颗钉子。
符峰,封缝!
丹峰,护人!
剑峰——掌门顿了顿,别斩雾。钉它的影子,照它的秽核!
剑峰主也是一点就透的人。他想起联防战报里那句找秽核、别逞剑快,再不多话,剑光一沉,不斩墨色,反手一剑,将老陈脚下那道死影子,死死钉在地上!
符峰主的封缝符顺着清光,雪片般贴满裂缝四边。
栢??手里那枚问心牌,白光盛到极致,正对老陈眉心。
三管齐下。
老陈眉心那缕黑气,被问心牌定着、被锁魂符抽着、被大阵清光压着,发出一声接一声凄厉尖啸,雾气剧烈翻滚、撕扯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、龟裂。
那团墨色的雾心,终于明白,这一峰、这一阵、这一夜,它踢到的根本不是什么空虚的软柿子。
它当机立断。
一声脆响,它硬生生从自己雾心上扯断大半,莲身般的雾气寸寸碎裂、溃散,只余最细最暗的一缕,借着裂缝合拢前最后一线空隙,狼狈夺门而出,遁入茫茫夜色,往山外逃去。
裂缝,在它遁走的刹那,被符峰主最后一张符,彻底封死。
夜,重新静了。
西舍门前一地狼藉。老陈瘫倒在地,眉心黑气散尽,人昏了过去,胸口尚有起伏。几十个外门弟子瘫坐在地,你看我我看你,半晌,才有人地哭出声。
栢??腿一软也坐下了,这才发觉里衣全湿透了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手心,还攥着半枚不知何时被捏裂的问心牌。
——
那一缕残雾,跌跌撞撞逃到山脚。
乱石沟里,一个奉命只看不动的别脉探子,正缩在石头后。他原打的是隔岸观火、捡便宜的主意——天魔撕玄剑宗,最好两败俱伤,他好捞些好处。
可他亲眼看见,那道他以为的山门里,先是一道剑光照亮半边天,跟着整座百年大阵自行活转,清光贯夜,把那样一大团深不见底的天魔秽物,硬生生绞到只剩一缕残烟。
探子把脑袋往石头后缩了缩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残雾从他头顶掠过,他一动没动。
直到那点墨色彻底消失在远山,他才手脚并用从沟里爬出来,掉头就往南跑,连埋在土里的行囊都不要了。
捡便宜?
给他一百个胆子,也再不敢打玄剑宗的主意。
——
更远些,六十里外的山梁上,血骨缓缓睁开了眼。
他见了。
那道清光起时,他比谁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——护山大阵自行护主,百年死眼一夜活转。这等事,他闻所未闻。
他也见,就在清光最盛那一刻,另有两股别脉魔修,趁乱绕到后山,想摸上山去趁火打劫。
血骨沉默一息。
然后他动了。
没人看见他是怎么动的。那两股魔修只觉眼前一道血色影子掠过,浑身魔元瞬间被锁死,连一声示警都没发出来,就被人拎着后领,悄无声息扔出三十里外,落地时只听见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声音:
滚。这座山,不是你们能碰的。
处理完,血骨重回山梁,望向闲云峰方向。
六十里外,那座最矮最偏的峰,安安静静。
钓台上一点昏黄灯火,桃林黑黢黢的剪影,塘边似有一点白影——那是只鹅,把头埋进翅膀里打盹。
满山头都是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余波,唯独这座峰,炊烟早熄,灯火如豆,仿佛天塌下来,都跟它没半点干系。
血骨看着那点灯火,忽然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蹲在这儿四十六天,本是为了查一个人。
可此刻他怎么也想不起来,自己当初,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夜起,有些事,不必再查了。
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老魔修,对着六十里外那座安安静静的废峰,极其郑重地,抱了抱拳。
然后转身,没入夜色,连夜南下,去向三王复命。
他要带回的话只有一句——
闲云山,玄剑宗,列为魔域不可犯之地。
——
天亮了。
外门清点伤亡:伤者十七,昏迷三人,无一身亡。挑水杂役老陈被丹峰主救了回来,醒后哇哇大哭,对自己这三日做过什么,一无所知。
主峰,议事殿。
执事捧着拟好的宗门志底稿,小心请示:掌门,昨夜之事,可要写明是哪位峰主催动的大阵?还有……那处阵眼,方位正对闲云峰,要不要在志上提一笔闲云……
不必。
掌门打断他,语气平淡,不容商量。
宗门志上,只记——护山大阵,年久通灵,是夜自行护主,退境外邪。
闲云峰——老人顿了顿,一个字,都不必写。
执事愣了愣,没敢多问,躬身退下。
殿里只剩掌门和三位峰主。
沉默了许久。
剑峰主抱着剑靠在柱上,那张嘴硬了半辈子的脸,这会儿涨了几回红,终于憋出一句:
……他那鱼,钓得是有点深。
丹峰主捻着白须,苦笑一声,半晌才道:回头,我让丹房给闲云峰送两罐上好的清秽丹去。就说……宗门例份,每位峰主都有,别叫人瞧出是单送的。
我早说过。符峰主伸着三根指头,望着殿外东南,声音还是那么冷,又透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,天都苍离台上,他那一鱼竿,就不像假的。
掌门始终没说话。
他走到案前,亲手翻开那本玄剑宗宗门名册。
名册第一页,头一个峰头,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——闲云峰。
那是百年前他亲笔写下、又特意排在头一个的。
老人提笔,蘸墨,就着那三个字,一笔一划,又细细地,重新描了一遍。
描完,合上册子,淡淡吩咐:昨夜示警的那个外门弟子,叫什么?
回掌门,叫栢??,入门半年。
掌门道,他要不提前这一炷香示警,西舍那屋孩子,难讲。再问他,是怎么发现的。
——
栢??被叫到殿上时,腿还软着。
他原原本本把昨夜说了一遍,说到最后,挠了挠头,自己也觉得离谱。
回掌门、各位峰主,弟子……弟子其实是先在三十里铺外头草窠里,捡到一根撒了料的烤羊腿骨。
弟子正纳闷这荒山野岭哪来的烤羊腿,端着骨头一抬头,就、就看见那团没影子的雾了。
要不是那根骨头让弟子停了那一下、抬了那回头,弟子也不能那么巧,正撞上它。
殿上几位峰主对视一眼。
烤羊腿骨。
撒了料的。
三十里外,草窠里。
丹峰主捻须的手,停住了。符峰主挑了挑眉。剑峰主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话。
掌门望着殿下那个一脸实诚、还在为捡了根骨头不好意思的外门弟子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。
末了,老人什么都没问,只挥了挥手。
赏双倍。下去歇着吧。
栢??一头雾水谢了赏,退了出去。
殿里又静下来。
掌门重新望向东南,那座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废峰,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——
同一时刻,北境,断雁堡南坡。
林墨正把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从火上架下来。
三花团在他腿上,黄眼珠直勾勾盯着羊腿。小灵鹤单脚立在石头上,把脑袋埋进翅膀里。
他忽然抬眼,往南边望了一下。
南天边,似有若无掠过一丝极淡的清光,快得像错觉。
林墨了一声,听不出喜怒。
他撕了条羊腿肉慢悠悠嚼着,随手把火拨旺些。
“叮——检测到宿主远在北境烤羊腿,家里却遭了贼,宿主半根手指没动,靠一根骨头、一处旧阵眼、一群炼气期的孩子,就让那偷家的天魔偷鸡不成蚀把米,还顺手让魔域把自家列为不可犯之地人在北境坐,锅从天上来,锅还自己碎了成就达成~奖励:自动翻鱼干小竹竿一根(挂檐下,鱼干自己翻面,再不怕一面晒潮)、家徒四壁但贼进不来锦旗一面,已入背包!”
林墨挑了挑眉。
小竹竿还行。他撕块肉递给三花,锦旗就算了,没地方挂。
三花哪管这些,抱着肉咔嚓咔嚓啃。
风从北边来,干而冷。
林墨嚼着羊腿,目光却越过南坡,落向更北的古原深处。
家里的事,了了。
孩子们,自己站住了。
可北境这边——
他眯了眯眼。
古原东南方向,那片苏清鸢今日去踏勘的洼地尽头,霜雾翻涌之间,一截沉睡了百年、古老到斑驳的石门轮廓,正一点一点,从冻土之下浮现。
门缝里,渗出一线极淡的、与昨夜玄剑宗那道裂缝同源的黑。
要来了。
林墨把最后一口羊腿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油,慢条斯理,站起身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