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寒野连营裂,先锋压九州(2/2)
身后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仰着脸问他:域主,仙长,我们还走吗?
他把字咽了回去,拔出剑,喝令仅剩的四根定魂桩沿护城河钉成口袋阵,自己提剑,堵在了城门正中。
走什么走。本域主在,城就在。
黑气扑到,他半边身子被秽气蚀得发黑,硬是没退过门槛一步。十里路,那支轻骑兜着侧后杀到的时候,老域主半条胳膊已经没了知觉,嘴还硬:嚎什么,胳膊断了能接,城破了,本域主拿什么脸见人。
——
中路,战局到了最险处。
魔将一人一戈,压得秦无极连退九步。楚瑶自侧翼拔剑接应,她剑路柔,不与戈锋硬碰,一剑斜引,把砸向伤兵担架的余势卸进冻土,担架上的伤号,一个没翻。
戈锋上的秽气却顺着这一引,钻进她肋下旧伤,像一只手把将好的伤口重新撕开。她脸色一白,嘴角见了血,不动声色咽回去,剑势没让身边人看出半分慢。
它分了魂。
这一句,是清鸢说的。
她识海里那枚玄金帝印,往门后那缕气息上一照,照得分明:本体在这儿,一缕分魂,在它身后那道新缝边上——它要借缝遁走!
墨先生令旗已起,却按而不发。
网,要等分魂现形的那一瞬才收。早了,惊走;晚了,遁了。
那道新缝的节点上,黑气翻涌,分魂将入未入。
——
南坡。
林墨不慌不忙,从火边抽出那根被三花啃过一口的桃枝。
枝子一头还燃着。那是他家半坡上晒了百年鱼干、开了百年桃花的木,点的是他烤羊腿的火。
他手腕一翻,那点明火划出一道漫不经心的弧线,顺着坡,朝古原方向落了下去。
去,钉个钉子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下一瞬,中路那道新缝的节点上,焦土地一声,落进一截燃着的桃枝。
枝上那点火,在万年不见人烟的枯原上,烧得安安稳稳。
缝里溢出的秽气一沾上那点人间烟火,地缩了回去。将入未入的节点被火光照得明明白白,分魂的形迹,再藏不住。
收口!墨先生令旗劈下。
九面光幕倒卷,四域轻骑合围,锁魂符、缚灵索、问心牌的光拧成一张网。清鸢纵马掠至最近处,银黑长剑出鞘,剑尖那一缕锁魂仙元不斩魂,只钉住分魂与门缝之间那一线牵连。
一炷香后,网里只剩一缕散尽的黑烟。
节点上,那截桃枝烧成了一小段炭,火,自己灭了。
——
分魂被灭,魔将本体却笑了。
它缓缓抽回戈,任由四域的光一层层罩上来,浑不在意。仙君级的本体,今日这些渡劫、金仙的修士,留不住。
它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,落在中军阵前那道素色身影上。
清鸢按剑立马,分毫不让,与它对视。
帝胄。魔将开口,万年前,本座守这道门,送走过一个你。万年后,又来一个。
它拄戈后退,一步退入门缝。
门启之日,钥匙开门。小姑娘,好好活着——你死了,这门,反倒不好开了。
黑气合拢。
古原上,只剩满地疮痍,和一面面重新亮起来的问心牌。
系统那道甜软的提示音,在林墨识海里起了个头。
“叮——”
然后,没了。
头一回,那个话痨一样的东西,把一个字咽回半截,安安静静,再没出第二声。
林墨挑了挑眉,没追问,只把羊腿从火上取下来搁在一边,望着那道合不拢的门缝,看了很久。
——
这一仗,打了整整一日。
四域伤七百余人,殁九十七人。凡城内迁,未失一城;大小裂隙,糊住三十一道。魔将本体未损,可它头一回探出来的手,被四域齐力斩断了一根指头。
入夜,墨先生没坐小车。
老人由小童搀着,步行上了南坡。
他要去看那片白日里飘了一整天烤肉香的地方。
坡上的火塘快灭了。灰衣人靠着土坡打盹,一只圆滚滚的橘猫趴在他怀里,一只灵鹤单脚立在石上,满原的血腥气,半点没惊扰这一处瞌睡。
墨先生的目光,落在火塘边。
塘里没烧尽的柴,是桃木的。
断雁堡往北,三千里枯原,地下灵脉断了上万年,寸木不生,连一棵灌木都活不住。这片土上,根本长不出桃木。
老人蹲下身,从灰里拈出那半截没烧尽的桃枝,在指间看了很久。
枝上还残着一点极淡的、晒过鱼干的烟火气。
他又看了看靠着土坡、睡得一脸无害的灰衣人——满营都知道,这是苍离域挂名的客卿,金丹初期,到了北境天天在坡上烤肉,打仗连坡都没下过。
墨先生笑了笑。
他把那半截桃枝放回火塘,捧了把灰,仔仔细细盖上,慢慢站起身。
随来的亲兵低声问:先生,白日那节点上的火,战报上怎么写?
地脉余火,自燃助战。老人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平淡,就这么写。
下了坡,小童听见他们这位算无遗策的老先生,一个人在后头,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——
魔域西线,黑石城。
没人给这座城报警。
裂缝开在市口最热闹的时辰。魔修巡城卫第一时间拔刀,魔元刀裹着漆黑刀罡劈下去——和四域修士的灵剑一样,斩进那团黑气里,如刀斩水。
带队的巡城统领劈了三刀,劈得虎口迸裂,终于反应过来,扯着嗓子嘶吼出的军令,竟和断雁堡中军帐里那道一模一样——
别砍了!先把人赶出去!老弱先走,封市,报三王!
市上卖魔麦饼的老妪,把孙儿往摊车底下一塞,自己抄起擀面的木棍,抖得站不住,还是横在了摊车前头。
天魔不管你修的是仙,还是魔。
它只认轮回里的活气。
灰岭集,千殛听完急报,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。
图上四域各城,钉着他这几年埋下的百股暗子的钉。他看了一会儿,伸手,把那些钉子一枚一枚拔起来,重新钉向一处处新开裂缝的方位。
传令。他说,从今日起,暗子头一桩差事,不再是盯四域——是盯这些缝。哪儿开了,什么路数,怎么寄生,怎么封,一条一条,查清楚。
乌牙愣在原地:将军,这是把咱们埋了几年的刀,往四域手里递啊。
刀不刀的,往后再说。千殛望着西边,门后头那东西,连魔城都吞。它要赢了,你我连当刀的资格,都没有。
——
断雁堡,中军偏帐的灯,亮到了后半夜。
清鸢把十日前从石柱上拓回的续禁全文,在案上铺开。
帝魂为引,帝血为媒,九重尽续,以身镇柱。
万年前那个镇门的人,就是这么把自己填进去的。门后的魔将,今日当着满军的面叫她——在它们眼里,她不是人,是一把迟早要替它们把门打开、或是替这座天下把门填死的钥匙。
她提笔,蘸墨,在帝魂为引四个字上,一笔划了下去。
然后在旁边,慢慢写下一行新的小字。
锁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一个人填得的门,万个人,凭什么守不住?
阿槿进来添灯油,看见她们教习对着一张谁也看不懂的古篆,写了划,划了写。烛火映在那张清瘦的脸上,没有怕,只有一点越来越定的东西。
帐外夜风正紧。
清鸢搁下笔,极轻地说了一句,不知是说给风听,还是说给自己。
它要钥匙。
那我,就换一把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