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旧人披雪至,半语破百年(2/2)
营地里静得只剩风声。
“我藏了一百年。”林墨说,“扮一个金丹初期的蝼蚁,躲在最荒的峰上。”
“我想明白一件事——”
“一个人再强,也守不住所有的东西。”
“这道门,也是一样。”
他抬手指向远处的黑石柱。
“门后面是什么,刚才已经有人告诉你们了。”
“界外的残力,要破这道门,要吞了三界。”
“九叠锁镇了万年,如今要崩了。”
“要织新锁,需要万颗心。”
“不是强征,不是命令。”
“是愿意。”
“愿意把自己的心力,织进这道锁里,和所有人一起,守这道门。”
“不愿意的,现在就可以走。”
“我不拦。”
“愿意的,”他顿了顿,“走到石柱前来。”
——
营地里,没有人动。
所有人都在看他,看这个自称林墨的人。
过了很久,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“我来。”
众人让开一条路。
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,颤巍巍地走出来。
她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,头上插着一根木簪,看起来像个再寻常不过的乡下老妇。
可她走到林墨面前时,林墨认出了她。
“孟婆婆。”他低声道。
老婆婆笑了,露出没剩几颗牙的嘴。
“林小子,”她说,“五十年前你在南疆救过我一命,记得不?”
林墨点头。
“我记了五十年。”老婆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“老婆子修为不高,一颗心还是有的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
她颤巍巍地走到黑石柱前,盘膝坐下。
有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“算我一个!”一个年轻的修士从人群里冲出来,“我师父当年受过林前辈的恩!”
“也算我一个!”
“我也来!”
“守三界的门,怎么能少了我们燕云的人!”
“瀛洲全岛,都算!”
人群像开了闸的水,一波一波涌向黑石柱。
有人是受过林墨的恩,有人是听过青云宗的事,有人什么都不为,就是觉得该守。
楚瑶站在帐口,看着那些涌向石柱的人,眼眶发热。
清鸢站在她身边,紧紧握着剑。
“师父说的对,”她轻声说,“万心不是求来的,是他们自己愿意站进来的。”
——
一个时辰后,清鸢清点了人数。
“一万零三百七十二人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够了。”
林墨站在高坡上,看着石柱前那密密麻麻盘膝而坐的人,久久没有说话。
一万多人。
一万多颗心。
有老人,有年轻人,有男有女,有宗门修士,有散修,有妖族,有凡人武者。
他们来自三界各地,说着不同的方言,修着不同的功法。
可此刻,他们坐在同一根石柱前,做同一件事。
守这道门。
“开始吧。”林墨说。
清鸢深吸一口气,走到石柱前,掌心按了上去。
帝魂之力从她掌心涌出,顺着石柱渗入锁纹。
第九重锁纹亮了起来,紧接着是第八重、第七重……一重接一重,像被点燃的灯,依次亮起。
启阵符的光从雪地里升起来,将整根石柱笼罩其中。
“诸位。”清鸢的声音传遍全场,“将你们的心力,渡入石柱。”
“不用多,不用强。”
“只要你愿意守这道门的那一点心意,就够了。”
一万多人同时闭上了眼。
一万多道或强或弱的心力,从四面八方涌来,顺着启阵符的光,汇入石柱。
锁纹开始变化。
旧的纹路在褪去,新的纹路在生长。
那些新的纹路,不再是帝魂独有的霸道孤绝,而是带着万千人的温度——
有老婆婆的慈和,有年轻修士的热血,有燕云人的豪迈,有瀛洲人的清越。
一道道,一缕缕,织成了一张新的网。
万心锁。
——
便在这时,异变陡生。
黑石柱上,那道门缝,忽然裂了。
不是慢慢裂开。
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,硬生生撞开的。
一股极阴冷、极污秽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,带着界外残力特有的腐朽和疯狂。
“它冲出来了!”宋怀瑾脸色大变,“它在趁新锁未成形的时候冲门!”
林墨身形一闪,已到了石柱前。
他一掌按在门缝上,无极之力如大坝般倾泻而出,硬生生将那道裂缝压住。
可门后的力量太强了。
不是一股,是三股。
三股不同的残力,同时在撞门。
林墨的手臂上,青筋暴起。
“清鸢!”他喝道,“锁还要多久!”
“半盏茶!”清鸢的声音也在发紧,“万心还在汇,还差最后一成!”
半盏茶。
林墨咬着牙,将无极之力催到了极致。
门缝在他掌下挣扎、扩张,又被他一寸一寸压回去。
他的手掌开始渗血。
无极之力虽然强,可一个人对三股界外残力,终究是吃力。
便在这时,一个苍老的身影走到他身边。
宋怀瑾。
他伸出手,按在了石柱上。
“大师兄——”林墨一惊。
“一百年前,我开了山门。”宋怀瑾的声音很稳,“一百年后,我替你守这道门。”
他百年和秽物共处,身上早已沾了界外的气息。那气息非但没有帮着残力,反而像一块旧补丁,死死地堵住了门缝的一处。
紧接着,楚瑶也来了。
她拔出长刀,刀光如雪,劈在门缝渗出的秽气上。
然后是清鸢的弟子们,阿槿、小岑、阿荔……
然后是营地里那一万多人。
他们虽然在织锁,可看到林墨一个人扛着门,纷纷分出一缕心力,朝门缝涌去。
不是织锁的心力。
是护门的心力。
一万多人,一人一缕,汇在一起,竟比林墨的无极之力还厚。
门缝被牢牢压住了。
门后那三股残力撞了几下,撞不动,发出愤怒的嘶吼,渐渐退了回去。
——
半盏茶后,清鸢一声清喝。
“锁成!”
第九重锁纹,最后一道新纹,亮了起来。
整根黑石柱,爆发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那光不是帝魂的玄金色,而是万色交织——有暖有冷,有刚有柔,有千千万万人的颜色。
新锁,成了。
门缝在光芒中缓缓闭合,最后消失不见,像从未存在过。
石柱上的九叠锁纹,焕然一新。
不再是一个人孤绝的锁。
是一万多人,一起守着的门。
——
林墨收回手,掌心血肉模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。
楚瑶走过来,拿出伤药,一言不发地替他包扎。
宋怀瑾靠在石柱上,喘着粗气,脸上却带着笑。
清鸢从石柱前站起来,周身帝力与万心锁的气息交融,眼底再没有半分孤冷。
她转过身,看着林墨,看着楚瑶,看着宋怀瑾,看着那一万多个盘膝而坐、正在调息的人。
“成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哽咽。
林墨点了点头。
他望向营地的方向。
三花蹲在帐口,尾巴竖得笔直,正看着他。
晨光落在它身上,左前爪那撮金色的毛,闪闪发亮。
林墨朝它走过去。
走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因为三花忽然开口了。
不是“喵”。
是一个清脆的、带着一点奶气的少女声音。
“哥。”
林墨浑身一震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只三花猫。
三花也看着他,琥珀色的瞳仁里,不再是猫的懵懂。
而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的清亮和欢喜。
“哥,”它又喊了一声,尾巴摇得像旗子,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“我是阿蘅。”
林墨站在原地,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百年了。
他等这一声“哥”,等了一百年。
楚瑶捂住了嘴,眼泪夺眶而出。
宋怀瑾靠在石柱上,老泪纵横,却笑得像个孩子。
风从旷野上吹过,新锁的光在石柱上明明灭灭,像一万多颗心,在一起跳动。
旧的在崩,新的在生。
而那些以为早就散了的、灭了的、再也找不回来的——
终于,都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