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婚礼进行时(2/2)
巷子里的希腊人把门前的雪扫了,扫出一条条窄窄的路。
铁匠的妻子把绣好的六方手帕用一根红绳系着,挂在安娜的门上。
陶工的老婆把那只素面陶罐放在门口,罐子里插了一枝干橄榄。
皮匠把做好的鞋子放在门槛上,鞋尖朝里,意思是“进门”。
面包师又烤了一炉婚面包,这次没有放蜂蜜,但每个面包上都用刀划了一个十字。
蜡烛匠没有再来,但教堂的偏门口多了一捆柴,是给婚礼上暖屋子用的。不知道是谁送的。
冬至那天,君士坦丁堡的雪停了。
天还是灰的,但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。金角湾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,在码头边碎成不规则的白色块。
码头上没有人开工。孙策的兵在城墙上换了岗,拖雷的马队在城外巡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马蹄上裹着泥和碎冰。
布拉赫奈宫西厅被收拾了出来。
那间厅不大,原来是约翰的书房,壁毯已经拆走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墙。
探春把威尼斯人送的两匹猩红丝绒裁了,做了一面帷幔,挂在东墙上。
帷幔的颜色很深,在灰白的石墙前像一团不灭的火。
湘云从城里找了几枝干橄榄枝,插在两只陶罐里,摆在厅的两侧。
其中一只陶罐是陶工的老婆送的那只,素面朝天,深褐色的,摸上去很粗。
厅的正中摆了一张长桌。桌上铺着那床羊毛毯——米海尔和邻居们送的那一床。
毯子很粗,灰白色的,跟猩红丝绒的帷幔配在一起,显得格格不入。但菲利普说,就铺这个。
黛玉绣的被面叠在桌角。水纹在灰白的光里泛着青色的冷光,一条接一条,从左边铺到右边。
安娜来了。
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长袍,是裁缝寡妇送的那一件。
袍子没有绣花,领口和袖口用青线走了两道边。
脚上穿的是皮匠做的鞋,鞋面上刻着水波。
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背后,用湘云编的那根红色绳结系着。
耳朵上戴着威尼斯金匠打的那对素面耳环。
手里捏着面包师烤的婚面包,圆环形的,上面有刀划的十字。
她走进西厅的时候,脚步很稳。她的目光平视前方,不左右张望。
菲利普站在厅的另一头,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袍,领口别着那枚银制的双头鹰胸针。
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,额前那几缕碎发被水抿过了,贴在额角。
两个人隔着厅的距离对视了一瞬。
菲利普先开口。
他的希腊语还是带着法国口音,但比几个月前好了很多。“安娜·布拉纳斯。”
安娜点了点头。“代执政大人。”
菲利普伸出手。安娜也伸出手。两个人的手在长桌上方握住了。
菲利普的手很凉,安娜的手很暖。
她的手心有薄茧,菲利普的掌心有握剑磨出的硬皮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,厅里没有人说话。
厅外,码头上传来一阵号子声。是孙策的兵在破冰。
声音很沉,一下接一下,从金角湾的水面上传过来。
婚宴很简单。桌上的食物不多:一锅炖羊肉,一盆烤鱼,几碟橄榄和干酪,一篮黑面包。
面包是希腊面包师送来的,粗粝但很实在。
酒是克里特来的葡萄酒,卢卡送的。
菲利普坐在长桌的一端,安娜坐在另一端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床灰白的羊毛毯和黛玉绣的被面。
纳约·德·图西坐在菲利普旁边。
他今天没有穿甲胄,换了一件深褐色的长袍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
他看着菲利普和安娜,看了一会儿,然后端起酒杯,用拉丁语说了一句话。
菲利普没有翻译,但安娜听懂了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几乎是一个笑。
王熙凤坐在安娜旁边。她没有怎么吃东西,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偶尔抬头看一眼厅里的人。
黛玉坐在她对面,面前放着一碟橄榄,没有动。
宝钗和探春坐在靠墙的位置,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。
湘云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金角湾。窗外,雪后的天光很淡,金角湾的水面灰蒙蒙的,码头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晃。
格拉德尼戈的书记官坐在角落里。他吃了一块羊肉,喝了两杯酒,然后把一份文书递给菲利普。
文书是威尼斯语的,菲利普看不懂,但他认得上面的数字:加拉塔货栈的租期延长半年,租金不变。
菲利普把文书放在桌角,没有立刻签。热那亚的管事也递了一份文书。
热那亚商人要求与威尼斯商人享有同等的装卸权。菲利普看了,也放在桌角。
埃及的优素福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。他没有吃羊肉,只喝了一点水。
他带来的那封阿拉伯文的信,菲利普已经收进了抽屉。
但优素福本人留了下来。他说,苏丹希望有一个常驻君士坦丁堡的商使。
菲利普说,等婚礼之后再说。
宴散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菲利普站在西厅的门口,看着客人一个一个地离开。
纳约走了,格拉德尼戈的书记官走了,热那亚的管事走了。
优素福最后走,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菲利普一眼。
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菲利普读不懂的东西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,白色的长袍消失在布拉赫奈宫的走廊尽头。
安娜站在厅里,没有走。她走到桌边,把那床羊毛毯叠起来。
毯子很重,她叠了两折,放在臂弯里。然后她拿起黛玉绣的被面,也叠好,放在毯子上面。
菲利普走过去。“我来。”安娜摇了摇头。她抱着毯子和被面,往西厅后面的一间小屋子走去。
那间屋子原来是约翰的书房,现在被腾出来做了他们的卧房。
屋子不大,只有一扇朝西的窄窗。窗外的金角湾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,只有码头上几点火把的光,隔着冰面和雪雾,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。
菲利普站在门口。安娜走进去,把毯子铺在榻上,被面盖在上面。
被面的水纹在昏暗的光里泛着青色的微光。她做完这些,转过身,看着菲利普。
“代执政大人。”
菲利普说:“叫我菲利普。”
安娜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她说:“菲利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