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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8章 二人坦诚相见,真诚交流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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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房不大,一扇朝西的窄窗,一张矮榻,一只木箱,一张小几。

几上搁着一盏油灯,灯芯是新换的,烧得很旺,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暖黄。

窗外的金角湾看不见,只有码头上的火把光隔着冰面和雪雾透进来,模糊成一团暗红。

安娜站在榻边。被面铺好了,水纹在灯下泛着青色的微光,一条接一条,从榻头铺到榻尾。

羊毛毯搭在被面上面,灰白的,粗粝的。

两种料子叠在一起,像两条河汇到了一处。

菲利普靠在门板上。门板很凉,隔着外袍也觉出寒意。

他看着安娜的背影。她的辫子垂在背后,深褐色的,编得很紧,用那根红色绳结系着。

绳结不大,但很紧,是她身上唯一一抹鲜亮的颜色。

“你坐。”安娜说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伸手拍了拍榻沿。

菲利普把外袍的领口松了松,银制的双头鹰胸针硌着锁骨,他把它摘下来,搁在膝盖上。

“你饿不饿。”安娜问。“宴上你什么都没吃。”

“不饿,你也没怎么吃你饿吗?”

安娜摇摇头转移话题道,“你母亲是布拉纳斯家的?”

“对!西奥多·布拉纳斯是我外祖父。死在尼西亚人手里。”

“我父亲也姓布拉纳斯。远房的。”安娜把辫梢上的红色绳结解下来,在手指上绕了一圈。

“他活着的时候说,布拉纳斯家的人骨头硬,在君士坦丁堡住了八百年,换了五个皇帝,改朝换代多少次,都没搬走。”

菲利普看着她。灯影里,安娜的眉骨很高,鼻梁很直,嘴唇抿着,像是一道不肯松开的结。

“你母亲呢。”安娜问。

“死了。我六岁那年。”菲利普的声音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不太习惯的、把心里话掏出来的滞涩。

“冬天。那年君士坦丁堡特别冷,雪把屋顶压塌了很多。

她病了,没有药。威尼斯人的医生来看了,说治不了。

他走的时候留了一瓶药,我父亲喂她喝了一半,她没有撑到第二天早上。”

安娜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红色绳结绕到一半,卡在指节上。

“鲍德温岳父约翰来宫里,看见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。”菲利普说。“他问我,你在这儿做什么。我说,我在等我母亲。他看了我很久,然后说,她不会来了。从那以后,我就再没有等过谁。”

“你父亲呢。”

“打仗。”菲利普说。“常年在外。继母是库曼公主,人不错,但我不太记得她。

我母亲教我希腊文,教我写字。她说,君士坦丁堡城里的人,大多数说希腊语。你将来要跟他们说话。”

菲利普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双头鹰胸针。银制的鹰,翅膀张开,嘴里衔着一枚小小的珠子。

“后来我就真的在跟他们说话了。”菲利普说。“我十七岁,替鲍德温管这座城。

码头上搬石头的是希腊人,市场上卖鱼的是希腊人,教堂里念经的是希腊人。但他们从来不跟我说话。他们看见我,就低下头,走开了。”

“他们怕你。”安娜说。不是问句。

“怕拉丁人。”菲利普说。“怕威尼斯人。

怕又一个收税的,又一个抢东西的。1204年的时候,他们的教堂被烧了,圣像被抢了,女人被拖到街上。

那时候我还没出生。但那些事还在。他们记着。”

安娜把绳结从手指上褪下来,放在膝上,用手掌压平。

她没有说话。菲利普看着她。灯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半边脸照得暖黄,另半边沉在暗影里。

“我六岁没了母亲。”菲利普说。“我十七岁当了这座城摄政。

鲍德温走了,约翰死了,荆棘冠卖了。城里的人看着我,他们嘴上不说,眼睛里什么都有。

他们觉得我是个孩子,觉得我不配坐那个位子。

他们是对的。我确实不配。我不会打仗,不会算账,不会跟威尼斯人谈判。

我只会坐在这间屋子里,看那些我看不懂的文书。”

菲利普的声音低下去,停了一会儿。

“但我想让这座城活着。我母亲死在冬天,因为没有药。

我不想再看见有人因为这座城死了。我想让它活着。

不管用什么办法。修码头也好,娶希腊女人也好,让所有人都来做生意也好。只要这座城活着,我就活着。”

菲利普说完了。屋子里很静。油灯的灯芯偶尔爆一下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

远处,码头上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号子,是巡夜的兵在换岗。

安娜看着他。她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低下头,把辫子解开。头发散下来,深褐色的,很长,铺在背上。

“我父亲死的时候,”安娜开口了。她的声音比菲利普更低,像是从更深的什么地方掏出来的。“我十岁。

他在城墙上搬石头。尼西亚人的投石机砸过来,石头从天上落下来,砸在他后背上。

他趴在地上,嘴里还在说‘接着搬’。旁边的人把他抬回家,放在榻上。他撑了三天。”

菲利普听着。

“第三天夜里,他忽然坐起来。”安娜说。“他拉着我的手说,安娜,君士坦丁堡不会死。

我说,你怎么知道。他说,因为它死过太多次了。每次死了,都又活过来了。”

安娜把绳结放在膝上,用手指把它重新编紧。

红线在她指间绕来绕去,很慢,但很稳。

“他死之后,我母亲替人管嫁妆和遗产。

我跟她学算账。她算得很快,比她管过的任何一个贵族家的账房都快。

她死的时候跟我说,安娜,你要会算账。会算账的人,走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

安娜抬起头。灯影里,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泪光,是某种更硬的东西。

“我母亲活着的时候,总是说,君士坦丁堡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
安娜说。“她说以前这座城有四五十万人。街上走都走不动。

金角湾里全是船。威尼斯人、热那亚人、比萨人、罗斯人、阿拉伯人,什么人都有。

市场从早开到晚,什么都买得到。丝绸,香料,宝石,毛皮,粮食,蜂蜜。

她说她年轻的时候,跟着我外祖母去市场,一整天都逛不完。”

她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种很深的怀念。

“我出生的时候,这座城只剩不到十万人了。”

安娜说。“我长大的时候,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。

今天搬走一家,明天搬走一家。有的是去尼西亚了,有的是去威尼斯了,有的是死了。

我母亲死的那年,隔壁的房子空了。铁匠的妻子说,等她也死了,这条巷子就没人了。

你和孙将军,和拖雷将军,和那些女人。

你们修了码头,来了船,来了货。巷子里有人去码头上做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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