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(1/2)
张龙引路,一名提着木质药箱、身着青灰色官制长袍的年长医者迈步走进潇湘馆,进门第一时间便弯腰朝贾芸拱手行礼:“下官拜见爵爷。”
贾芸随意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,语气平淡,却藏着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威压:“先生无需客套,劳烦你仔细查验这盒药丸,看看内里是否藏有不妥之处。”
御医接过雕花紫檀木匣子,掀开盒盖取出一枚暗褐色丸药,先凑到鼻尖细细嗅闻药味,又掰下一小块药渣,挪到窗边透光处反复端详许久。
指尖捻起细碎药末来回揉搓,老者眉头缓缓拧起,斟酌许久才谨慎开口:“回爵爷,这副药里配伍的人参,全是存放多年早已变质腐朽的陈参,其余药材倒是看不出别的问题。”
贾芸视线沉沉落在御医脸上,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偏移,又不急不缓抛出下一个问题,字句锋利如同薄刃划破空气:“倘若一个自小先天体虚、根基亏损之人,长年累月持续服用这类药材,身体会落下何种病根?”
御医眉间褶皱更深,低头沉默思索半晌,才字字斟酌着回话,既不敢刻意隐瞒实情,又不愿无端牵扯出府内纷争:“爵爷,人参养荣丸本是滋养气血的滋补药剂,对症之人长期服用,确能调养身子。
可一旦更换成变质陈参,身强体壮之人少量服用尚且无碍;但先天底子薄弱之人持续进补,非但得不到半点滋养,反倒会不断损耗自身本源。
长年累月服用下去,身体只会一日衰败过一日,时日一久,恐怕会伤及性命。”
最后一字落地,整间屋子安静得如同一座毫无生气的空坟。
贾芸指节用力攥至泛白,胸口剧烈起伏几番,又被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。
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,朝御医轻轻挥手:“我知晓了,你先行退下。”
御医如同得到赦免一般,躬身倒退两步,转身快步朝外走去,慌乱间甚至忘了扣紧药箱外侧的搭扣。
门帘落下的刹那,黛玉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,身子软软瘫倒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之上。
她面色惨白,比窗外漫天白雪还要缺少血色,泪珠接连不断滚落,砸在手背上,冰寒刺骨。
她费力张开嘴唇,微弱颤抖的声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:“我……我到底哪里做错了?她为何要这般狠心算计我?”
贾芸快步上前,俯身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。
黛玉肩头不停剧烈颤抖,如同一只被暴雨淋透、无处躲藏的雀鸟,蜷缩在他身前,不断滑落的泪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。
他微微低头,下巴轻抵在她柔软发顶,沉稳低沉的嗓音温柔安抚,如同哄慰受惊孩童:“妹妹别慌,这便是世间最凉薄的人心。
你一日活在荣国府,林家遗留的丰厚家产、你母亲留在苏州的嫁妆,她便一分都无法私自吞没;可若是你不在人世,所有财物无需归还,尽数能落入她囊中,这般划算的买卖,她自然愿意动手。”
黛玉从他怀中微微抬头,脸颊布满纵横交错的泪痕,眼眶红肿得如同灼烧过的木炭。
她泪眼朦胧望着贾芸,哽咽到几乎无法连贯说话:“仅仅是为了金银财物,她便要夺走我的性命?此人的心肠,怎能狠毒到这般地步?”
贾芸没有开口作答,只是将怀中姑娘抱得更紧,单手一下下轻柔拍打她后背,像是想要抚平她心底看不见的伤口。
窗外风雪愈发猛烈,宁安堂内烛火轻轻晃动,墙面倒映的人影随之来回摇摆。
贾芸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笑意,压低嗓音,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黛玉耳中:“她心中早有盘算,原本打算撮合你与宝玉成婚,自己心里中意的婚配对象,却是薛家那位姑娘。
只要你不在世上,她既能单方面作废这门婚事,还能顺理成章将林家全部陪嫁收入自己囊中,这笔账,她算得无比精明。”
黛玉闻言微微一怔,手指死死攥紧身上袖口:“她就不怕此事败露传开?外祖母得知真相,绝不会轻易饶恕她。”
贾芸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回应,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,目光牢牢锁住她双眼:“妹妹,我问你一句话。
倘若将来有一日,荣国府整体兴衰,与你的性命放在天平两端交由老太太抉择,你觉得她最终会偏向哪一边?”
黛玉肩头骤然紧绷,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,嗓音干涩晦涩:“外祖母平日里的确疼惜我,可她终究是贾家的当家祖母。
一旦要在我与整个荣国府之间做出取舍,为了贾家根基、为了宝玉,她最后舍弃的只会是我。”
话音落下,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贾芸心口猛地一阵抽痛,伸手重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:“妹妹无需忧心,从今往后,你身边还有我。”
这句安抚如同微弱火苗,在满是阴霾的暗处燃起光亮。
黛玉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眸里,慢慢透出一点微光,湿润的双眼直直望向身前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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